(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天津是美食之都,此言不谬。我不是美食家,也没有学过烹饪,太高级的宴会没有见识过,但一般的家庭饭菜,自幼时就见到过一些。老话说,人老了,新事记不住,老事忘不了。近来看了一些有关吃的文章,一时兴起,就想动动笔,写一点天津的吃。
早 点
先说早点。天津西北角本来就是普通百姓聚集的地方,天津人勤劳,没有人“偎窝子”贪睡,天不亮,就打被窝里爬出来,奔码头上跑,到码头抢个号儿,上船背大麻袋。
从文昌宫拐进西北角,那早点铺、小摆摊,一家挨着一家,档次却不一样,顶级的豆腐房里面干干净净,档次低的豆腐房里有一个大石磨,一头驴被蒙着眼睛围着磨盘拉磨,里面的味道可想而知,好在人们都是来吃早点的,坐不了几分钟,吃完就各奔一方了,谁也不会计较。
若有贵客进来,伙计自然请到离石磨远一点的桌前,贵客也知道要消费得高一些,便点了高级套餐。豆腐房并没什么特供食品,最高级的套餐就是一张豆皮儿。挑豆皮儿是一桩辛苦活,两个伙计蹲在豆浆的大锅旁,一手摇着扇子,一手将豆浆锅上结成薄皮的豆皮儿挑出来,挂在高高的竹竿上。等豆皮儿凉了送到客人面前,再加一根油条。这样一份早餐要多少钱?读书的学生怕是得望洋兴叹了。
天津旧西南角、西北角,都有一家大豆腐房,里面几十张桌子,凡是来吃早点的人,都不会在豆腐房里久坐,你来我走,时时都有空座儿。客人进来,伙计引到座位前,由你点吃的,这几家豆腐房食物繁多,光是豆腐就有不下十种,豆浆、豆腐脑,还有烩豆腐、老豆腐等。学生早晨去上学,从家里带上半个大饽饽,坐到桌前,喊一声:小碗烩豆腐大碗盛,立即就有伙计把一只大碗盛着的、只有小半碗的烩豆腐送到学生面前。学生呼噜呼噜吃下去,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把五分钱交给伙计。伙计收下钱,拍拍学生的脑袋瓜儿,嘱咐一句:过马路留神电车。学生答应一声,背着书包跑了。
规 矩
说那学生吃过早点,出门时,伙计拍拍学生的脑袋瓜儿,还要嘱咐一句。这绝对是豆腐房的规矩。老人来吃早点,出门时,伙计一定问一声:我送您老回府?老人说声:谢谢。见是个年轻伙计,老人会拍拍伙计的脑袋瓜子,说:好孩子,忙完了,跟伯伯逛鸟市儿去。新从山东过来的蛐蛐,个个愣头青。说完,彼此微微一笑。伙计说:您老慢走。
别拿这类小事不当事。这样的豆腐房生意就好。早晨学生上学,家长会嘱咐孩子,上那家豆腐房去喝豆腐啊。老人早晨出门,家里人也是让老人进这家豆腐房。见到客人们光临,豆腐房自然是热烈欢迎了。
天津的早点五花八门,西北角成了闻名的早点一条街,北京的朋友赶火车直奔天津西北角,就为来吃一套煎饼馃子。如今,煎饼馃子已经遍布全国,人们却说,只有天津的煎饼馃子味儿最正。其中的道理,就是天津煎饼馃子规矩,纯绿豆面的,掺点儿白面也一定不超过比例。馃子炸得又香又脆,面酱、酱豆腐味儿纯,若要举行煎饼馃子大赛,天津绝对是第一名。
锅巴菜更是天津有名的美食。过去,我家小区门外的市场上,有一位大姐专门卖煎饼,她向排队买煎饼的居民介绍,这煎饼,是她老爹摊的。她老爹原来是大福来摊煎饼的老师傅。别人摊煎饼,老钱儿那么厚,厚不好吗?大姐解释,煎饼厚了,不香,摊煎饼不同于烙大饼,尤其是做锅巴菜的煎饼,烙厚了,放进卤儿里就成了面片儿了。
市场里的人问我,您老买煎饼干嘛吃?我说做锅巴菜。小贩们笑了,锅巴菜,那可是一门手艺,打锅巴菜卤更是家传的手艺。看来,做任何事都要讲规矩。
开饭馆
看过一部戏,说是有一个前王爷家的浪荡公子,家里存着北京一家大饭庄的一张鸭子票。老王爷归西,人家饭庄的鸭子票早就登报作废了,这公子还来捣乱。最终,公子一怒之下,把饭庄给砸了。
在饭馆,特别是在皇城内,一个浪荡公子绝对不敢如此张狂。饭馆那可是江湖生意,得有黑白两道的后台,无论多高的官位,吃饭就是吃饭,来这里摆官架子,饭馆不买账。一份红烧海参就得是半斤?我偏要一斤。掌柜的出来一摆手,对不起,别人一份海参是多少,你也得是多少,没吃够,再要一份,给两份菜钱。
饭馆角落里有张桌子,坐着几位官面儿的差役,怀里揣着“王法”,也就是一根小绳,代表王权。只要在你胳膊上绕一个套,就把你带进局子里去了,有罪没罪,先打四十大板。嘿嘿,局子里可不是温良恭俭让的地方。
除了官面儿上的差役,饭馆都有几名伙计练过拳脚,遇有吃饭不付钱的恶棍,鸡鸭鱼肉吃饱了,抹抹嘴站起身,付钱?记到乾隆爷账上。立即有人过来,一拳,就让你吞进肚子里的东西吐了出来。为什么饭馆每天能平平安安营业,靠的就是黑白两道的保护。
有一种说法,客大欺店,店大欺客。这只是一说罢了,再大的客也欺不了店,再大的店也欺不了客。你买卖大,只卖燕翅大席,我们吃不起,拐个弯儿,炸酱面,两便了;你若只卖炸酱面,爷今天有钱了,给我摆一桌燕翅大席,对不起,爷,您往那家请,我送您过去。瞧,多和气。
报菜名和结账
《报菜名》是相声名段,大家都听过。其实,旧时饭店,每一位服务员都能说说这段相声。
餐厅服务员,过去叫饭馆伙计,还有一个带有歧视性的称呼,叫“跑堂的”。跑堂也是一门技术,过去饭店学手艺,一门是学习烹饪,也就是厨师,再一门就是学习跑堂。那时候,饭店跑堂可不那么容易,首先要眼力好,一眼能看出顾客的社会层次,就是日常说的“看人下菜碟儿”。旧时代,没有看人下菜碟儿的本事,你就休想在社会上立足,谁也不会用你。来了尊贵人等,你一般人对待,砸了生意事小,弄不好就是一场“官司”;来了平常人等,你当尊贵人士对待,平常人也承担不起,以为你是想敲竹杠呢。
旧时饭店,没有印制好的菜单,更不像现在将每样菜品拍成图片,或是制成样品,任由顾客挑选,服务员跟随在顾客身后,顾客点一样菜,服务员在小本本上写几个字,颇有秘书跟在领导身后,将领导指示一件件记下来的派头。
饭店里,顾客到了,先让座、敬茶、摆餐具,然后站立一旁,观察顾客是哪路人等,然后恭恭敬敬地询问,您用点儿什么?
顾客如果只说个范围,譬如“随便吧”,那就是随便吃点,伙计便开始报菜名了,从肉类开始,这个肉,那种肉,一连报上几十种肉菜菜名,客人若没有点菜就继续往下报。鱼类、煎炒类,光爆三样就有五六种,一连报上近百种菜名,而且中间不能停,不能迸唾沫星,那真和相声演员一样,一点儿褒贬也挑不出来。
学习报菜名,至少也要几年时间,一两年的学徒只能扫地、洗盘子,根本上不得店堂。用心学徒的孩子,都是白天扫地、洗盘子,晚上蒙在被窝里叽里咕噜地练习报菜名。
除了报菜名之外,还有一个绝活,就是需练多少年的一门技术:结账。那时候没有计算器,顾客吃饭时,你不能拿着本本一笔一笔地记下来。顾客酒足饭饱,一扬手,跑堂的过去,先询问:您不再用点儿什么了?顾客说:结账。
好了,这又要看伙计的本事了。这时候,跑堂的一边收拾碗、碟,一边唱出每一道菜的价格,再一样菜、一样菜地加起来,速度要快,顾客没有时间等你,而且要准确,绝对不能少算一样菜,更不能多算一分钱,那本事真是用文字无法描述的。一口气唱出都是什么菜、几寸碟、多少钱,有时还是大席,十几样菜,外加酒水和主食。伙计的眼神儿要好,看得准确、算得清楚,那也是饭店的一道风景。
这种结账方式,现在是绝对看不到了。你点好菜,大堂那里的电脑屏幕上就显示出菜名,同时标出价钱。你刚说买单,小字条就送上来了,真是与人方便,与己也方便,不怕你查,分文不差。说来说去,还是科技进步了,人也变呆了。
手 艺
厨师卖的是手艺,而且要师出名门,大饭庄出来的身价就高,小饭铺则降了一个档次。和厨师们一起用餐,老厨师们爱指指点点,一份菜送上来,看一眼,用筷子夹一点,品品滋味,说,你把这道菜的厨师给我请出来,半路出家的就免了。那是看出门道来了。
太高超的厨艺没有见识过,听老辈人说,天津一家大饭庄的一位名厨最拿手的一道菜是“扒鸭子”。那鸭子做好后,一根骨头没有,什么手艺?收拾鸭子时,从后面开一个洞,厨师把手伸进去,将鸭膛里的骨头都掏出来,而且不能伤着鸭子皮。我也做过功课,没门儿。若是我也能行,人家厨师干嘛去!
老食客去大饭庄吃饭,进门先问:老四来了没有?回答:在后面候着您呢,往里面走。若是老四家里有点急事请假了,就说:老四留话了,刘爷要来了,让徒弟上灶伺候。能出来伺候刘爷的,也非等闲之辈,一定是老四的那点儿看家本领,徒弟也拿得出来。
拿手菜,见过一道“扒鱼翅”。发好的鱼翅和鸡汤放到锅里,不使用任何工具,就是一只手握着炒勺在火上转,出菜时,松软的鱼翅一丝不乱地盘在里面,客人用筷子和着调羹吃,美味无比。
还有公馆菜。所谓公馆菜,就是租界权贵人家私人厨师的拿手菜。公馆菜讲究的是个气派,一桌子客人由一个佣人伺候,上菜时先围着桌子走一圈,然后帮助客人分菜,中间倒酒、续茶,无需客人动手。而且很讲规矩,袖口要放下来,鞋子要全新的,毛巾要第一次使用的,至于菜品嘛,要的是功夫。
譬如,清炖狮子头,肉馅在手里倒一百次,我见识过,不过尔尔,和家里倒两三下就下锅的狮子头没什么区别。倒是另有一道公馆菜,叫“刀鱼脯”。春天,河刀鱼上市,天津人借钱吃刀鱼,要的是一个鲜。一般家庭烧刀鱼,以煎刀鱼为多,有一老财家,家里的厨师有绝艺,每年都请亲朋吃一次“刀鱼脯”。听说那厨师手艺非凡,买来刀鱼,去鳞、剖腹、洗净,使刀背剁成泥,清水淘去鱼骨后,再调浆,用清油炸制成鱼脯。小孩子只给一块,吃过,感觉很酥很脆,反正不如红烧肉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