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桌旁,几个“棒棒”正埋着头呼啦啦吃面,额头上沁着汗珠。穿皮夹克的大哥见我盯着他碗里那汪红油,笑着把搪瓷碗推近些:“妹儿,小面的魂,一半在面条筋道,一半在佐料打架。”他掰着手指细数,“花椒要茂汶的,海椒要石柱的,菜油要小榨的,缺一样都出不来这个味。”我学着他的样子挑起面条,才拌了几下,手腕就酸得发颤,大哥哈哈一笑:“手腕要活,筷子要快,我们重庆崽儿从会拿筷子就开始练了。”
灶台前,老师傅正站在十二个青花瓷调料碗前,手腕翻飞如蝶。那排瓷碗沿用了四十年的摆法——深褐的是酱油,橘红的是油辣子,赭石的是芝麻酱,暗红的是花椒粉……“佐料要按顺序打底,”老师傅一边舀起一勺猪油,一边中气十足地说,“先放液态的,再放粉状的,最后浇油激发香气。”他抓起竹漏勺,将碱水面在空中抖出扇形,精准地落入滚水,数到十二秒立即捞出,手腕一颠,面便稳稳落入调好佐料的粗瓷碗中,再浇上一勺骨头汤,撒上翠绿的藤藤菜和金黄酥脆的豌豆。
“趁热拌!先闻香,再和匀,最后大口嗦!”穿围裙的老板娘端来小面,粗瓷碗刚放下,麻辣鲜香就撞进鼻腔。红油在碗里漾开琥珀色的光,熟油海椒的焦香混着花椒的酥麻,在晨雾里劈开一道热烈的口子。我按照大哥教的方法,先用筷子尖蘸了点红油,舌尖瞬间被麻辣唤醒,花椒的麻像小针轻轻扎着嘴唇,海椒的香却柔柔地裹上来。再挑起面条迅速拌匀,每一根都染上了赭红色泽,吸饱了汤汁的面条滑溜筋道,在齿间弹跳时,麻、辣、鲜、香层层绽放,藤藤菜的清爽恰好解了油腻。
一定要配碗绿豆汤,大哥说冰镇绿豆汤是小面的“解药”。我喝下一口,绿豆沙的清凉顺着食道滑下,瞬间抚平了舌尖的火辣。邻桌的几个出租车司机边吃边摆龙门阵,重庆话像炒豆子般噼里啪啦,偶尔为“哪家花椒最麻”争得面红耳赤,转头又互相递过醋瓶子,烟火气浓得化不开。
老板娘送来一碟泡萝卜,见我吃得鼻尖冒汗,打开了话匣子:“这小面啊,讲究‘麻辣当先,面条劲道’,我家这手打佐料的功夫,学徒要跟三年才能出师。”她说自己嫁到这巷子四十年了,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炒海椒,“那时候重庆还是雾都码头,挑夫、船工天不亮就来吃面,一碗下肚,能扛一整天活。”如今磁器口成了景区,她还是守着老规矩,“这味道,是重庆人早晨睁开眼的第一个念想。”
老师傅又添了半勺骨头汤,“原汤化原食,老重庆的讲究!”乳白的骨汤冲开了碗底的佐料,鲜味再次翻涌上来。我问老师傅小面的来历,他擦了擦灶台,眼里闪着光:“以前长江边的码头工人,天没亮就要上工,煮碗面快当又管饱。各家有各家的佐料秘方,比的就是谁家的油辣子香、花椒麻。如今啊,每根面条都挂着山城的脾气。”
走出巷子时,晨雾渐散,嘉陵江的汽笛声隐隐传来。我忽然懂得,重庆小面的痛快,从不是精致的摆盘,而是拌面时手腕的力道,是嗦面时酣畅的声响,是山城人融在血液里的炽烈与直爽。
下次再有人问我“什么美食藏着江湖的气息”,我会告诉他:来重庆吃一碗小面吧。那红油里翻滚的不只是麻辣,还有两江奔腾的力道、码头文化的爽利,和巴渝人家把日子过得火花四溅的滚烫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