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关注“方志四川”!
百年老味道,就是“腊”么香
有一种年味叫“火儿炕”
雷 媛
“听九顶山山歌,吃清平山腊肉。”羌历年过后,羌家人就开始计划着杀年猪、熏腊肉了。
在绵竹市清平镇盐井村,一座不起眼的百年穿斗石板房内,烟火气常年不散。这里是谢氏家族的火儿炕坊,第八代传承人谢德勇,正着手制作新一批腊肉。一个多月后,一盘盘凝聚着盐、山风、阳光与时间,更缠绕着家族温情与游子乡愁的“九顶山清平火儿炕山腊肉”将被端上热腾腾的饭桌。
1
石板房里的百年烟火
绵竹市清平镇,古羌汉文化交融之地。这里山峦叠翠,云遮雾绕,年平均气温仅15℃,森林覆盖率高达87.5%,素有“金色清平,世外桃源”之誉。在这片灵秀山水间,腊肉的香气已穿透百年光阴。
光绪六年(1880年),谢德勇的高祖父谢金成在祖屋搭建了一座穿斗石板房火塘。那火塘,既是炊煮、取暖的日常设施,同时也用于炕制山腊肉、香肠、豆腐等物。过去人家保留“万年火”,以灰覆火种,数日不灭,随时引燃。严冬时节,屋外风雪交加,室内却因火塘而温暖如春。一家人围坐塘边,取暖叙话,饮酒食肉,构成羌山深处最具烟火气的温馨画面。谢家的腊肉故事,便在这方寸烟火中开启。
位于清平镇盐井村的祖屋已保存百余年
“家族里老人都说,这手艺是从更早的先人那里传下来的,到我这儿,是第八代了。”谢德勇坐在老火塘边,目光深邃。他年过半百,双手粗粝,言谈间带着山里人的朴实与笃定。
接过这份传承,与其说是一个庄严的仪式,不如说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生命延续。“我从小就在这烟熏火燎里长大。”谢德勇回忆,他的“第一堂腊肉课”,并非系统地传授,而是浸润在日复一日的劳作里。“看着爷爷、父亲怎么选肉、怎么炒盐、怎么码料、怎么看火候。他们话不多,但规矩极严。”
最不能逾越的规矩是什么?谢德勇不假思索:“真材实料,绝不取巧。猪,必须是吃粮食、养足一年的本地土猪;盐,必用自贡井盐——早年制作用的还是本地井盐,我们盐井村也正是因产盐而得名,海盐怕有污染,井盐回甜;花椒,必用茂县花椒;熏烤,必用果木、香椿木、水捞柴,那些有异香的木材一概不用,怕夺了肉的本味。”
2012年,“火儿炕”正式获得国家注册商标。随后,这项技艺被认定为德阳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谢德勇也成为代表性传承人。这个身份于他,是一份沉甸甸的认可,更是一副无形的重担。“以前只管把肉做好,现在觉得,肩上还扛着把这个老味道传下去的责任。”
2
慢工熏烤出的老味道
“九顶山”“清平”“火儿炕”,这三个关键词,勾勒出这项非遗的独特基因。“九顶山的猪,是在山里跑着长大的,吃玉米、土豆、红薯、青草,肉质紧实香浓。我们这儿海拔落差大,气候清凉,空气干净,适合风干发酵。”谢德勇说,“但最关键的,还是‘火儿炕’。”“火儿炕”不同于普通的急火熏烤,其精髓在于一个“慢”字,在于对火与烟的精准驾驭。
码料用的盐、花椒都有讲究
每年入冬后,精选的猪肉被运至作坊。谢德勇将其分割成条,便开始炒盐。大铁锅里,井盐与花椒、老姜片一同翻炒,香气被火热逼出,渗入每一粒盐中。炒好的盐,需趁热均匀地揉搓在肉条每一寸表面,“抹盐要透,要匀,力道得有,像给它按摩。”随后,肉被层层码入祖传的大瓦缸中,进行为期七天的腌制。
“这七天不是简单的咸味渗透,是发酵的开始。”谢德勇解释,盐、花椒、姜与肉在相对密闭的环境里,进行着奇妙的“微发酵”,风味物质彼此交融、渗透。“三天后,我们要给肉‘翻个身’,把下面的翻上来,防止底层过咸。这是老辈传下的笨办法,但管用。”
码好的肉条要在谢德勇身后的大瓦缸中腌制七天
腌足七天的肉,出缸洗净,挂上晾架。“就放在院子里,晒上六七天,好的话四五天也行。”谢德勇说,这个阶段靠的是清平独特的山间气候——白日阳光温暖,夜晚山风凛冽,巨大的昼夜温差,让肉质在反复地“呼吸”中收紧,脂肪慢慢转化,吸纳着“日月之精华”。
晾晒前需先清洗
“山风吹过的腊肉,味道才通透,才香。古人这么做是为了保存食物,我们沿用下来,发现这才是形成风味的关键。”
晾晒好的肉,便被请进那座百年石板房炕坊。炕坊中央,是那个见证岁月的火塘。燃料极为讲究,多用从山里溪流中捡拾的“水捞柴”——这些被雪水浸泡、又被山洪冲刷下来的木材,自带一股干净的清香,也有香椿木、香樟木等果木。
“火不能大,要小明火,文火慢熏。”谢德勇演示着,他将木材巧妙架起,然后表层覆盖木屑,因木屑的附着,只有微火与青烟徐徐。“火大了,就是烟熏火燎,只有焦苦味。我们要的是那股温热的、带着木头香气的烟,慢慢沁到肉里面去。”
“文火慢熏”是熏制的关键
熏制周期极其漫长。“对外我们说49天,那是让人能吃到基本的烟火味。但要吃到最正宗、风味最醇厚的清平火儿炕腊肉,得100天以后。”谢德勇说,这期间,火候需要日夜精心照料。火苗的位置并非固定,今天炕这一区,明天挪到另一区,让每一块肉均匀受热。肉在持续的、温和的烟热包裹下,继续发生着缓慢的脂肪降解与风味聚合。
“你看这颜色,”他指着一块熏制中的腊肉,“不是靠猛火熏出来的焦黑,是这种深红透亮的琥珀色,是时间和烟火自然赋予的。”
谢德勇将肉条挂在太阳下晾晒
整个过程,从腌制到最终成品,跨越数月,饱含着近乎执拗的耐心。当被问及机械化生产能否替代时,谢德勇摇摇头:“机器可以控制温度、时间,但复制不了山里气候的微妙变化,更替代不了人凭经验对火候、烟气的感知。手工慢制,守的是时间,更是人心。”
3
快时代里的“慢”坚守
然而,这份需要时间精心雕琢的“慢”,在追求“快”的当下,面临着严峻挑战。
“最大的困难,就是周期长、成本高、产量有限。”谢德勇算了一笔账,“我们小作坊,一年也就做一万多不到两万斤。想扩大?资金、场地、标准都是问题。不像人家网红产品,一夜能卖几万单。我们这东西,急不来,它有自己的生长节奏。”
更深的忧虑,在于传承。“年轻人愿意留在山里、耐着性子学这门辛苦手艺的,太少了。”谢德勇坦言,虽有零星的年轻人来体验、学习,但能沉下心来以此为业的,凤毛麟角。“不能强求,时代不一样了。”
为了适应现代市场,谢德勇也在寻求平衡。他成立了“清平山货坊”,规范经营;取得生产许可,确保食品安全;设计简约包装,方便携带送礼。“但核心的工艺,一步都不能省,味道不能变。我们卖的不仅是腊肉,更是这份老手艺的信用。”
九顶山(绵竹)非遗体验中心
传承,需要新的形式。今年夏天,九顶山(绵竹)非遗体验中心正式对外开放。“我们想,不能光卖产品,还得让更多人了解这背后的文化。”体验中心集非遗展示、技艺体验、羌族文化(如九顶山山歌)展演、民宿餐饮于一体。游客可以亲手参与抹盐、熏制,聆听传承人讲解,围坐火塘品尝腊肉宴,感受羌汉交融的独特民俗。
“我们要抓经济效益,更要抓文化传承。”谢德勇说,体验中心也面向周边乡亲开展培训,带动他们按照传统方法养猪、制作,再由合作社统一收购销售,形成良性循环。“让乡亲们看到,老手艺也能带来好生活,他们才更有动力去传承。”
4
腊味里的乡愁与憧憬
对谢德勇而言,腊肉的味道,是刻在骨子里的家族记忆。“小时候,这火塘边是一家人煮饭、取暖、议事的地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锅里的饭菜冒着热气,上面的腊肉就静静享受着烟火的熏陶。那种场景,那种混合着饭香、肉香、柴火香的味道,就是‘家’的味道。”
在清平,乃至在整个四川地区,腊肉早已超越食物本身。它是年节的象征,“一家煮肉百家香”;是游子乡愁的载体,无论走多远,舌尖萦绕的都是这口咸香;是招待贵客的至上礼节,蕴含着山民的厚道与热情。
“腊味凝聚着盐、山风、阳光与时间的气息,更饱含着家的温情与对亲人的思念。有腊肉,年才有味。”谢德勇这句话,道出了无数人的心声。
如今,“九顶山清平火儿炕山腊肉”已声名远扬,多家媒体纷至沓来,记录这缕穿越百年的烟火。它不仅是美食,更成为地域文化的经典符号,代表着这方水土滋养出的质朴、坚守与匠心。
小镇山清水秀
谈及未来,谢德勇的愿景朴实而坚定:“首先,要把这门流传一百四十余年的古老技艺继续守下去,带动清平更多的山里人制作正宗的山腊肉。其次,通过体验中心、非遗进校园、进社区这些活动,让更多年轻人,尤其是孩子们,知道我们祖辈有这么好的东西。最后,希望我们的腊肉,能成为清平、成为德阳一张拿得出手的文化名片,告诉外界,我们这里不仅有美景,还有沉淀了百年的好味道、好文化。”
夕阳西下,石板房里的烟火依旧袅袅。谢德勇起身,仔细拨弄了一下炕堆中的木材,青烟绕过一块块深红透亮的腊肉,飘向屋梁,仿佛在与百年前的先人对话。这缕烟火,燃烧的是木头,淬炼的是时间,守护的,则是一个家族、一方水土关于味道与文化的永恒记忆。
来源:纵目
文/图:德阳传媒记者 雷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