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南宋临安城的风波亭边,油锅已经咕嘟冒泡。王二抄起面团三下两下捏出两个扭曲人形,“啪”地摔进滚油:“油炸桧喽!现炸现卖!”油花四溅中,面人吱吱作响,周围百姓红着眼睛蜂拥而上——不是馋的,是恨的。
谁也没想到,这场泄愤的街头行为艺术,竟炸出了八百年不断的国民早餐雏形:油条。 油在古代可不是随便用的东西。
明朝花生没传入中国前,老百姓碗里飘的多是猪油、羊油,植物油里挑大梁的更不是如今香气扑鼻的芝麻香油,而是亚麻籽榨的“麻油”。
普通人家炒菜时,主妇们攥着油瓶的手都紧得很,用块油布往锅底抹一圈就算放过油了,哪像现在一倒半锅。
康熙初年的杭州,一斤香油要63文,而当时一斤大米才22文,一斤香油能换将近三斤米,这账谁家不得精打细算?
古代用油进化史,从动物膏脂到植物香油
古代人最早接触的油可不是从植物里来的,狩猎时代人们就发现,加热肉食时会有液体渗出来,这就是最原始的油脂认识。
有文字记载后,油被叫做“脂”或“膏”。《释名》里解释:“戴角曰脂,无角曰膏”,意思是从有角的动物(如牛、羊)中提取的叫脂,从没角的动物(如猪)中提取的叫膏。
周代王室吃饭已经相当讲究,《周礼》记载天子四季吃不同鸟兽还要配专门油脂:春天吃羊羔小猪用牛油,夏天吃干鸡干鱼用狗油,秋天吃小牛小鹿用鸡油,冬天吃鲜鱼大雁用羊油。那时候植物油?压根还没登上餐桌呢!
植物油的逆袭得等到张骞出使西域,他带回来的芝麻在汉朝成了榨油主力。三国时期魏将满宠打仗时“折松为炬,灌以麻油,从上风放火”,一边打仗一边飘着芝麻油香,士兵们怕是一边厮杀一边咽口水。
到南北朝时期,贾思勰在《齐民要术》里已经能比较芝麻油、荏油(白苏籽油)和大麻油的优劣了,明确指出芝麻油最佳,大麻油有股子腥气。
宋朝是植物油的大爆发期,庄绰在《鸡肋编》里记录了,山西人吃麻油,陕西人啃杏仁油、红蓝花子油和蔓菁子油(菜籽油),山东人甚至开发出苍耳子油。北宋宫廷的油醋库专门管着芝麻油、荏油和菜油三种御用油。
油多了,宋朝人彻底放飞自我,沈括在《梦溪笔谈》里吐槽:“今之北人喜用麻油煎物,不问何物,皆用油煎”——恨不得芝麻都要用芝麻油煎一遍再吃!
油条诞生记,一口油炸出八百年早餐
油条能在南宋临安城横空出世,背后是百姓的愤怒与智慧。岳飞被秦桧害死在风波亭的消息传开,临安百姓气得牙痒痒。
早点摊主王二把面团捏成秦桧夫妇的模样,背靠背粘着下油锅炸,边炸边吼:“油炸桧!”这解气的场面引得众人争相购买,原本为泄愤发明的“油炸桧”,竟在翻滚的油花中定型为最早的油条。
油这么金贵,咋就舍得往锅里倒来炸面团?这里头藏着宋朝的技术突破。芝麻出油率此时已达到50%,榨油效率大幅提升。临安这类大都市周围,油坊和肉铺扎堆开张,小油坊现榨现卖,人力成本也低,一根油条只卖几文钱。
当时普通人一天能挣几十文,偶尔掏钱买根油条解馋并非遥不可及。 宋代人从二餐制转向三餐制,老百姓终于有闲心琢磨舌尖享受了。油条与火腿、东坡肉、涮火锅、豆芽、汤圆等美食,都在这段饮食黄金期涌现。
任何现代厨师熟悉的烹、烧、烤、炒、爆等二十多种技法,正是在宋朝成熟起来的。有了技术支撑和市场需求,油条才能在油价高昂的年代找到生存空间。
万年油里的生意经,小摊主省油妙招 油炸食品要普及,光靠技术进步还不够。真正让油条“飞入寻常百姓家”的,是摊贩们代代相传的省油绝活:“万年油”策略。小贩们炸完一天油条,会把油倒回瓦罐存着,第二天继续用。
日复一日,油色变得深黑,还带着焦糊味。 明代科学家宋应星在《天工开物》里说:民间小摊全靠这反复使用的老油,才能把油条成本压到最低。这种油虽然色泽口感欠佳,但极大降低了油炸门槛。
老百姓花一两文钱就能尝到油香,摊主也不用频繁换新油亏本经营,形成了独特的“油循环经济”。 “万年油”现象背后是食用油在古代的绝对稀缺性。
清代《红楼梦》里有个细节:马道婆忽悠贾母给宝玉供香油祈福,一天就要五斤。贾府这等豪门眼都不眨就应允了,但按脂砚斋批注计算,这些香油一年要花费上千两银子,相当于一个七品县令二十多年的俸禄!
普通百姓家厨房里,油瓶常年倒立放置,非得等半天才舍得滴两滴,与贾府的挥霍形成天壤之别。
从奢侈品到早点标配,油条沉浮记
油条的地位变迁,堪称一部微观经济史。明清时期,随着花生传入和榨油技术持续改进,河北人把馓子扎成蝴蝶状,江苏人做成佐茶的茶馓,四川人捏碎馓子泡油茶撒红油。但油炸食品依然属于轻奢消费,远非日常早餐。
时间快进到二十世纪中叶,新中国初期物资紧缺年代,油条居然升级为“体面礼品”。长辈们回忆当年走亲访友,条件好的带白糖,一般的就拎着几根油绳串起的油条,“黄澄澄的油光浸润着稻草绳”,路过的小孩都馋得流口水。
那时期油条摊上几乎见不到如今的金黄色,油色深褐却丝毫不减人们的热情:能吃到已是幸福。 今天年轻人嫌弃油条油腻不健康时,很难想象这段“吃油如吃金”的历史。
2022年有营养专家指出:油条本身其实并没有变,古代是它,今天也是它。变的是我们饮食环境,高油食物才成了需要警惕的对象。但油条从南宋滚油锅里浮起的那一刻起,至今仍是市井烟火气的象征。
油锅旁的王二不会想到,他愤懑中掷下的“油炸桧”,八百年后依然在早餐摊翻滚。当第一批油条在临安城飘香时,精明的摊主已把油倒回瓦罐,预备着明日再用。聊到这,下次接着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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