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冬日,是湿冷且透骨的。若在不经意间逢上一场雪,天地便静默下来。在这样的日子里,我总会想起南宋林洪在《山家清供》中记述的冬日光景。那尽管是一部小巧的食谱,却为后世留下一份宋代文人于清寒岁月中,如何借饮食之美安顿身心、寄托情怀的生活档案。
在林洪的笔下,食材本身便是时序的韵律。冬日里,最寻常的莫过于霜打的蔬菜与窖藏的根茎。一道“冰壶珍”,单是名字就足以令人振奋心神。这虽然只是“莴苣、腌菜之卤”调成的薄芡,可借苏东坡之口赞其“天人酿成,妙物无对”,并非夸张之辞。想来在乏善可陈的漫长冬季,新鲜蔬菜实为难得,古人以腌菜之卤入馔,既是对物产的极致利用,亦是于平凡中品出的至味。那一点咸鲜,一点酸冽,恰如冰雪中绽出的一丝绿意,把冬日倦怠的味蕾与精神激发出来。
比“冰壶珍”更富野趣与诗意的是“傍林鲜”。书中记载,竹笋初生时,于竹林中“扫叶煨笋至熟”,可使笋肉饱吸土膏泉液之精华。这原本是春日里的雅事,但其精神却可延伸至冬日的围炉。试想,雪夜山居,无客到访,于火炉边慢煨一钵冬笋或芋艿,没有繁复的烹调,只借助火的温度与时间的酝酿,便可让食物呈现出最本真的味道。这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修行,其所摒弃的不止是“治大国若烹小鲜”的庙堂气,更能剩下“山厨薪桂软,米熟糁藜羹”的烟火平常。此中之“供”,是将自然的馈赠,以最朴素、最尊敬的方式呈现给自己与友人,是口腹之欲与山林之乐的完美交融。
不过,若要论及冬日的仪式感,在《山家清供》的篇章里莫过于“汤绽梅”了。此法需在冬日梅花含苞之日,“以蜡投水,浸之撅取”,将花苞封于蜡丸中,妥善保存。待到饮茶之时,将其投入沸水,蜡封遇热即开,水中便悄然绽放出一两朵梅花。此法不仅在视觉上产生清丽绝俗的镜像,茶汤也因此染上梅之冷香。可以说,在哲学范式上,此已超越饮馔的范畴,而近乎延伸为一种行为的艺术。因为它需要预先的筹谋与耐心的等待,是将易逝的自然之美,以巧思凝固定格,再于某个需要的时刻,从容释放。这背后的心境,意在告知人们,生活的趣味并非唾手可得,而需用心经营与持久的期待。
如果深入内在还可领悟,《山家清供》所载的冬日饮食,其精髓远不止于食谱,更在于一种整体的生活美学与生命态度。回首千年,面对万木萧疏的冬季,食材选择必然受限。然而林洪笔下的山家,非但不拘一格,反将此视为回归本真的契机。他们深耕于有限的物产,在静心“守拙”中,通过煨、蒸、煮、渍的方式,发现食材最深处的韵味,并由此发展出极简的烹调之道。这种守拙,实则是对自然规律的顺应,也是对内心欲望的安顿,尤其在物质匮乏的季节,反而会锤炼出精神最为丰盈的状态。
回望《山家清供》里的冬日,我们分明可以看到古人如何在最不适宜的季节,活出最具风致的生活样貌。他们将身体的取暖升华为美学的追求,将物质的简朴转化为精神的富足,一饮一啄,虽曰小道,其中蕴含的顺应自然、安顿当下、品味细节的生命智慧,却穿越时空,至今温暖着我们。
(刘中才,经济学博士,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著有散文集《爱到无声不染尘》、小说集《南方有嘉木》,多篇文章入选中高考语文卷现代文阅读,作品获吴伯箫散文奖、野草文学奖,入围第五届丰子恺散文奖)
(来源:极目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