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香肠腊肉风干鸡花椒排骨……大概20天前已经在微店上架了。我儿子9岁半，已经可以很明确地“点菜”，目前他的最爱是广味香肠和四川酱肉。前天放学回家，发现我没有煮酱肉，他还哭了一场，说他在路上跟我说了晚上要吃酱肉的。但是我戴着头盔骑电瓶车，确实一句话都没听见（大冬天的说啥都gone with the wind）。他考试没考好也没这么伤心，看来喜欢酱肉是真心的。

我回忆了一下，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情是过年的时候趁大人打麻将，跟着我堂哥表姐把灶台上方挂的麻辣香肠切两根下来，去屋后的竹林里烤着吃。竹林里有连片的坟墓，小小的土包，很奇怪我竟然从来没有害怕过，有时候还把坟上插的纸花取下来引火。通常是哥哥姐姐去捡石头，垒成一个方形，开始点火，我和表妹去捡干枯的木柴和树叶。竹笋壳是最好的，又大又轻又脆，烧起来火特别旺，但是要小心背面全是毛毛，一定要拎着笋壳上方的那个小尖叶。麻辣香肠烤起来滋滋冒油，油滴到火里，火就更大了，烤好以后切开，一人一小块，颇有原始人teamwork的氛围。偶尔也会烤腊肉，但是腊肉太咸了，还是水煮更合适。

如今站在“家长”的角度，我觉得当年搞的这些活动虽然“蠢”，但是教会了我很多知识：我学会了生火、学会了观察竹子、学会了分享、学会了有条理地做事……最重要的是在场的所有小孩都很快乐，它不是一种正襟危坐的“教育”，完胜如今流行的所谓PBL（Problem Based Learning）。

这个问题可以引申出另一个问题：我们如何做家长？就“在坟山里烤香肠”这件事来说，肯定有很多人觉得直接烤香肠吃“太脏”，万一没烤熟吃坏肚子怎么办？你们在竹林里点火，万一引起火灾怎么办？

你看，人就是这样变得无趣的；孩子也是这样，被管得失去了活力。

今年9月，我把我儿子从西城区的公立学校转到了朝阳区的民办学校。这所学校时常举办家长讲座，在读生家长可以免费报名参加，我目前去了两次，质量都很高，完全摒除了“开会3小时，废话2.5小时”的中国特色。其中一场，嘉宾是北京大学85级化学系毕业的鹿军女士，现为美国一临床医学检测中心的研发科学家。她的大女儿Annie荣获“美国总统学者奖”（每个州每年从高中毕业生里选一男一女），现为谷歌自动驾驶汽车公司Waymo的高级财务合伙人；她的小女儿Clair荣获“罗德学者奖”，成为美国总统气候特使John Kerry的高级顾问。

我原本认为，养女儿总是更容易的，家长的分享大概也没有什么新意。但是在现场，我完全被鹿军女士的讲述吸引了，是她的努力、她和丈夫做的那么多点点滴滴，共同促成了孩子的“成功”，而她毫无炫耀之意，她说她最初也并没有做到她在书里倡导的那些理念，但是她一直努力学习、跟孩子一起成长。

她一直有记录家庭日记的习惯，孩子说过什么、做了什么，她觉得有意思的，就记下来。最后汇成了一本书：《世上两人叫我妈妈》，书名来自Annie曾经给她的生日贺卡“世上两人叫你妈妈，很高兴我是其中之一。”封面也是Annie小时候的画。我抽一周的时间读完了这本书，毫不夸张地说，整个人都被鼓舞了，看到鹿军怎么样在美国一穷二白地开始生活、组建家庭、尽心照顾孩子、努力搞自己的事业……忍不住想说：这才是优秀的中国女人！得知她这次从美国扛回北京的书还没有卖完，我心想太好了，我一定要推荐给朋友们，一定要让更多女性（尤其是年轻女生）看到，这本书不只是妈妈在谈如何教育孩子，更是一位女性的成长史，阅读过程中犹如一位长姐在跟你聊天，可以抚平很多焦虑。

鹿军毫无疑问是“传统”的，她的很多描写让我想起我的妈妈：

她非常看重家庭饮食，餐餐重视荤素和粗细搭配，顿顿坚持多菜、少肉、少油、少盐、忌炸，尽量避免吃加工过的食物，更远离垃圾食品。为了让孩子不挑食，家里执行“就一口”原则，或者叫“游戏”：哪怕再不喜欢吃的东西，每次做出来，大家都得尝一口。我觉得这也代表了一种开放的心态，不轻易拒绝，才能让食域越来越宽广。为了让孩子们什么都吃点儿，鹿军费尽心机，和孩子们斗智斗勇，比如尝试变换食材的模样或形式，还发明了一种浓汤菜肴，把牛肉、杂豆、多种蔬菜和蘑菇慢炖几个小时，咕噜咕噜全喝下去了——这是姐妹俩小时候唯一吃蘑菇的方式。

在学业方面，鹿军早早地就要求两个孩子每天系统地背单词，为日后的听说读写打好坚实的根基；她鼓励孩子们尽早走出舒适区，积极接触外面的世界、参与社会活动。在她的施压下，Clair七年级开始参加辩论活动，最终成长为全美高中的顶级辩手。鹿军说，父母是“催化剂”，父母的功效不止在量上，还要精、要准、要狠，更要早——这一点无疑非常“中国”，我在我儿子身上也印证了这个道理，在我的长期“洗脑”下，我儿子不玩手机游戏，更喜欢在多邻国下棋，看B站也优选有始有终的内容，不看没头没尾的短视频。

鹿军向孩子表达爱的方式就是勤勤恳恳地提供细致入微的实际服务，踏实做好助理和后勤。比如Clair专心地在图书馆借来的高考复习书上做练习，随手用铅笔勾勾画画后，鹿军会用橡皮把每一页都擦得毫无痕迹再还回去，这样让女儿专注于复习；全家人每天都自带水瓶上班和上学，鹿军每天会把孩子的水瓶里里外外彻底洗干净，这并不违背“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而是让孩子可以专注于她帮不上忙的事情——这当然也很“中国”。

但是毕竟身在美国，鹿军也学习掌握了“美式教育”的精髓，比如对孩子全方位支持，不站在成年人的立场进行利益考量和打压：小女儿Clair七岁那年被来学校巡演的爱尔兰舞蹈表演迷住了，第二天就开始跳爱尔兰舞，鹿军把地下室练功房铺上硬质木板，Clair在家反复练习——鹿军内心其实很担心，因为跳爱尔兰舞时，上身必须完全直立挺拔，舞步多以腿部动作为主，而且硬鞋底与地面踢踏蹬跺，对足部、膝盖乃至脊柱、头脑的冲击和损失不言而喻。但是她从来没有把这种顾虑表达出来，而是全力以赴地支持。

这种尊重延续到了Clair后来的诸多人生选择上：当Clair以全A、ACT/SAT和十二门AP课程全满分的成绩获得普林斯顿的提前录取、哈佛的正式录取时，经过深度调查了解，Clair最终选择了杜克大学，并获得了四年全额绩优奖学金。四年之后，Clair成为杜克大学最优等毕业生（Summa Cum Laude），被学校评为“2019届改变杜克的八名学生之一”，荣获最难申请的“罗德学者奖”，投身环保事业——读到这里，我觉得鹿妈妈真的很伟大，Clair从小立志从事环境保护事业，这意味着要么去非营利组织工作，要么去政府部门，都不会是高薪工作，谁不想自己孩子大富大贵？以Clair的聪明才智，做什么不行？可是鹿军什么都没有说。

鹿军在书里认真回顾了自己一些育儿理念的转变过程。在大女儿安妮两三岁时，有一天鹿军开车听收音机，听到一则报道：一个小男孩对一家商店里抓娃娃机的玩具欲罢不能，毅然决然从狭窄的取物口往机器里爬，结果被卡住进退不得，两个小时以后才被专业人员解救出来。小男孩重获自由后，商店经理问他到底想要哪个玩具，然后从机器里取出来，送给了小男孩。

不要说这件事发生在三十年前，哪怕发生在今天的中国，我想也不会是这个结局。小男孩的父母一定会在现场把孩子狠狠骂一顿，然后给商店赔钱道歉。鹿军当时也非常困惑：她不明白为什么小男孩闯了祸、给那么多人造成了麻烦，不但没人批评、惩罚，却还要给他奖励呢？她想到了以下几点：首先，我们应该以什么方式告诉无知的孩子，他们犯了我们定义的错误？错误都是已经发生了的过去式，处置错误的主要目的是避免错误以后再发生，惩罚不应是处理错误的唯一方式。进而她想到的是：教育到底由谁来施教？小男孩在黑暗狭窄的机器里动弹不得的两个小时，难道不就是对他最严厉的自我教育和惩罚吗？大人在事后的任何说教和责罚，都不会比他两个小时里自身的感受更深刻。她最终领悟到，商店经理把玩具送给小男孩，并不是在奖励他的行为，而是在抚慰一颗收到惊吓的、因果关系尚未建立的幼小心灵。

孩子闯祸或犯错了，多半自己吃了亏、受了罪、吓着了，他们痛苦、害怕、委屈，大人的第一反应就该是搂一搂、抱一抱，给与安抚和慰问，而不是马上说“早就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谁让你不听话”之类于事无补的气话。

此外，鹿军被美国人对小孩子平起平坐的种种场景感动和感化，听他们大人和小孩子对话，就是大人和大人间的语气，这和她此前成长经历里习惯的大人总是居高临下地管教、制止、训导小孩的交流方式截然不同。不论是对自己的孩子还是别人的孩子，美国人都像对待成年朋友一样处处表露爱意、表白赏识、表达感谢。鹿军和先生很早就开始注重并刻意模仿美国父母，努力和两个女儿平等友好相处，心平气和地申明道理，不强迫她们接受或强制她们执行，最终的决定由孩子们自行定夺，并享受全部成果或承担一切后果。

若干年后，大女儿Annie的韩国同学到家里来合练伴奏，回家路上她说，她是多么希望她的父母能像Annie父母对Annie那样对待她。

……

我想起来最近几年很火的一个词：不配得感。我在美国的时候，有一次去ESL教室，白人女老师夸我当天穿的外套“非常时髦”，我完全愣在那里，不知道作何回应，因为我从小到大几乎没有遇到过当面如此直接的赞美，哪怕别人夸我文章写得好，我妈妈可能会回应“这也没啥用，她数理化方面就不太行”。

前几天我跟美国外教Cathy上课的时候，聊到了这个话题，她非常吃惊地说，小孩子当然需要很多的赞美和支持，因为他们是孩子！或许中国家长可以试着在家多发掘一下孩子的优点，多跟孩子说“我爱你”。

类似的思考，书中还有很多。我当时在现场听鹿军讲如何跟孩子沟通，说话的技巧时，真的很遗憾在我小时候没有人教我这些。很多中国家长觉得：我是为你好，只有你爸妈才会告诉你这些，就可以直戳短处。但是鹿军说，良药不是非要苦口，可以裹上糖衣；忠言未必要逆耳，可以顺毛捋。

If you can’t say anything nice , don’t say nothing at all.如果你不能说好话，就什么都别说。

——Thumper，迪士尼动画《小鹿斑比》

因为我自告奋勇帮她卖书，鹿军和先生回美国前约我们一家人吃了顿饭。她刚好在前一天有点感冒，所以吃饭时她戴了两个口罩、全程只和我们聊天、不吃饭，等我们一家吃完告退以后，她才让服务员把菜拿去加热，她再吃。她先生王老师说，他们办公室曾经聊天聊到一个难题，一位白人男士说，家里太太做的某道菜不好吃，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如果直接说难吃，太太肯定很受打击；但是如果夸做得不错，那太太以后经常做，岂不是更惨？在场的男士们都想不出什么好办法。王老师回家问鹿军，鹿军给的建议是“打时间差”，在太太端菜上桌的当时给予真诚的夸赞，等后面抽太太高兴的时候，再委婉说出实情。

这也是鹿军在书中给出的育儿建议的一部分：不要不停唠叨、避免无效重复，孩子做得不对的地方，她会记下来，找一个孩子吃饱喝足、精神放松的时刻跟孩子“摊牌”。这是我学到的好办法之一。张桂梅说，一位女性可以影响三代人，在鹿军的书里，我实实在在感受到了一位智慧的女性带给家庭的无限活力。

这本《世上两人叫我妈妈》是鹿军自费在美国出版的，在美国买过书的朋友应该知道美国书非常贵，这本书价格定为18美金，鹿军又花重金寄送回国，定价不变，人民币125元/本。她还带了一些第一版的书回来，定价为99元/本（运费6元）。第一版和第二版内容相同，只是第二版美化了语言、修改了一些地方。目前还有24本二版书、6本一版书。我放在了微店里，大家自行下单，售空了就没有了（国内版权已经签了，大约后年出版，但是内容会有不少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