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礁石上的荒墟》

南国的海风总是裹挟着咸腥与燥热，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削蚀着海岸线的轮廓。我向来以为，所谓\"烂尾楼\"不过是些钢筋水泥的残骸，横陈在城市的褶皱里，如同未愈的疮疤。直到在汕尾的红海湾，看见那几幢被潮水日夜啃噬的灰白建筑，才发觉废墟竟也能开出畸形的花来。

彼时正值盛夏，我随一队房车旅人游历粤东。汕尾这座滨海小城，本以渔火帆影著称，却不料最引人驻足的，反倒是遮浪景区外几栋无人认领的弃楼。当地人说，那原是九十年代未竟的海滨度假村，如今梁柱歪斜，墙皮剥落，活像被海龙王吐出的残渣。

通往废墟的小径隐没在礁石丛中，尖锐的牡蛎壳在烈日下泛着冷光。我们踩着前人踏出的凹痕前行，不时要抓住锋利的岩角保持平衡。远处已有三五成群的男女在断垣间攀爬，他们穿着鲜艳的衣裳，像一群误入废墟的蝴蝶。

及至近前，才发现这所谓的\"烂尾楼\"颇有蹊跷。半圆形的露台悬在怒涛之上，螺旋楼梯盘旋如海螺内腔，分明是刻意为之的设计。潮水在混凝土缝隙间吞吐，将锈蚀的钢筋舔舐成珊瑚般的形态。有个戴草帽的姑娘正对着手机镜头拗造型，她身后斑驳的墙面上，不知谁用红漆画了颗歪斜的心。

归途遇见个拾贝的老渔夫，他蹲在礁石上抽烟，说这些房子\"比你们城里人年纪都大\"。问及为何突然走红，老人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烟柱：\"后生仔就爱往险处钻，拍些惊险相片，好教旁人晓得自己胆大。\"说罢用烟杆指了指海面，那里正有乌云压境。

想来这世间的荒诞莫过于此。完好的观音景区门可罗雀，危楼反倒门庭若市。人们追逐的或许并非风景，而是那种踏足禁地的快意。就像我幼时总想捅破窗纸看外面，明知会挨骂，却抵不住那破洞透进来的一线光。

临别时又见几个背包客往废墟走去，他们举着自拍杆的样子，活像举着探索未知的火把。愿这些追逐光影的勇者，终能在真正的风景里，照见自己澄明的心。至于那些海边的混凝土残骸，就让它继续在潮汐中沉默吧——毕竟再汹涌的浪，也冲不走人心里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