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特殊的张家界人
因为有了你们,张家界今日驰名中外
因为自文先生,你们的名字光彩夺目
——题记
刘少龙
特殊的张家界人之一:办场子的人
那山,最早叫什么名字,没有人知道。明朝崇祯三年,永定卫千户张再弘担任了团官,人们把他管辖地最南的那座山,叫张家的山界,简称张家界。
张家界离城二十八公里,古时应是世外桃源,但这里却是杀声震天的古战场。尸骨塔,是掩埋阵亡将士的地方。锣鼓塔,是擂鼓助威的地方。神堂湾,是向王天子跳崖自尽的地方。
在一个如此美丽神秘的地方打仗,古人有古人的遭遇,我们难以理解。
但近代,在一个仙境般的地方打浆造纸,大炼钢铁,古人应该更难理解。真是一个疯狂的年代,山光了,水脏了,人木了。这时的张家界,奄奄一息,遍体鳞伤,除了那峭壁顶上的几棵树,全荒了。
第一任张家界林场场长叫陈伯祥,原本在红火的肉食水产公司工作,调到张家界来才二十八岁。建场没有房子,就在锣鼓塔的荒洲上搭棚子,开大铺睡觉。他整年在山上砍草挖坑,顾不了家,两年家中的父亲、母亲、爱人相继饿死,小儿子过继给别人,自己带着两个女儿。
刘开林是林业局的经济林股股长,正在三家馆蹲点,县里通知他,立即上张家界当场长。他去时,迎接他的是三十位右派分子,四十三位职工,几十斤包谷,断粮了。他连夜赶到中湖乡,借得一些蕃薯,派五位职工挖蕨根当粮。他把自己的口粮捐给食堂,工资取消了。精兵简政,首先简掉爱人卢莲妹。文革中,造反派把他一人赶到朝天观山上,在冰天雪地的山顶造林,春节也不准回。恢复职务后,他与剩下的三十六位工人一起发誓:头发白在张家界,牙齿掉在张家界,死了埋在张家界。刘开林带领三个大队,一边挖蕨根老鸹蒜吃,一边认真造林。
一队队长符兴华,工作方法好,队里有一位青工,孑身一人,没有父母,常惹事生非,他关心他,帮助他成家,最后成为骨干,当了队长。二队队长李嗣忠,不识字,脾气犟,每年分配任务,都要大吵大闹一番。但会后,工夫做的最好,事事带头,清早踩着露水出工,晚上踏着露水收工,职工叫他露水队长。三队队长刘开成,一干十几年,以场为家。看山员龚保才,不识字,一个人负责4800公顷林场的防火防盗,一年四季牵着一条狗日夜巡查,天黑了,就地睡下。林场职工张平周,每年去中湖协合采杉树种,锋利如刀的壳将他一双手割的伤痕累累,一天采种三百斤,这是肉体采种的极限。

特殊的张家界人之二:找路子的人
张家界林场好,省林业厅林场站长李忠谦极力宣传。
1974年,受李忠谦的宣传,省林业厅两次在张家界召开林场会。受州林业局长李礼的鼓动,州委书记宁生带领全州县委书记、县长上张家界开现场会。1978年3月,副州长彭祖贵带领全州林业局长再开现场会,在双溪桥李礼意外遇到省计委王处长,邀他一同上张家界,王处长惊叹不已,回长沙后向省委书记张平化作了汇报。张平化对林业感情很深,指示省林业厅厅长霍启明去看看。1978年5月8日,霍启明来张家界,从中湖爬上山,表扬林场办的不错,景色别致,夏天凉快,可以避暑,适合搞内部接待,当时还不曾想到旅游。
1979年,县水电局干部周至德调查水电资源,爬了张家界的山山湾湾,察觉到旅游价值,一连写了四篇报告,寄到省外事办、省旅游局。1980年9月,省外事办主任杨山来张家界考察,印象非常好。县委书记黄有为批示传阅周志德的四篇报告,周至德当了第一任县旅游办主任,编写了《风景明珠张家界》。三年里,他上张家界五百多次,三个春节都是在山上度过的。
1978年,省林业厅办公室秘书陈平陪同霍启明上张家界,回长沙后便在中央广播电台《祖国各地》节目、省广播电台《湖南各地》节目连播六篇文稿,在省委《新湘评论》发表一篇文章,在《湖南画报》连发四期六十一幅照片。
1979年8月,在红土坪中学当民办教师的金克剑,看到文化馆馆长安用甫拍摄的张家界风光照片,登上张家界。刘开林说,你是第一个上张家界的作者,金克剑在考察探险中,险些丧命。
1980年9月20日,县广播站站长宋家景突然被叫上车,直奔张家界,从此成为旅游办主任。县里成立旅游领导小组,县委副书记胡太灼当组长,胡太灼大力倡导旅游,县里甚至省里都怀疑,他每次作旅游动员报告,大家笑声一片,笑他不正常。
1980年,陈平在林业部遇见香港摄影家陈复礼,力邀他到张家界。陈复礼与简庆福从香港出发,一前一后,一人去张家界,一人去青岩山,约定在广州会合,想不到两人在张家界见面,两个名字一个地方,哈哈大笑。胡太灼全程陪同七天,陈复礼回香港办张家界摄影展,非常轰动。
1982年,第一部张家界影片《奇山揽胜》开拍,中央电视台与湖南电视台合作,编导刘子成在张家界待了三年,赵忠祥担任解说。第二部影片为《情满青山》,省地质学会邀请新闻电影制片厂拍摄。第三部影片是县里拍的《绿海奇峰》,县里拿20万元,这笔钱可以修一条上山公路,很多人反对,胡太灼说,旅游就是要花血本宣传。胡太灼还从北京请来了新华社记者杨飞,杨飞用绳子把自己吊在半空中拍摄,连续十多天,风雨无阻,1980年10月7日在人民日报发表《奇异幽深的马鬃岭》,并在上海杂志上发表一组照片,他摄制了三本作品,其中一张龙虾花,一张鸽子花,至今独一无二。胡太灼牵头编印了《青岩山玉皇洞导游手册》,油印二百册,马上一抢而空,这是第一本导游手册。1981年宋家景编印了《青岩山导游》,当时名称不定,如称马鬃岭、金鞭岩、青岩山、张家界。宋家景有一次对县委书记黄有为说,如果有台照相机就好了。后来,旅游办就有了一台照相机,一部自行车。
早期的宣传中还有台办的《张家界画册》,周至德的《张家界》、《风景明珠张家界》,邓克漠的《张家界》,刘金山的《张家界探奇》,金克剑、覃儿健的《张家界的传说》。
1979年11月,省委书记毛致用带领二十多位厅局长,乘一辆面包车从怀化到自治州检查农业林业。霍启明极力推荐张家界林场,参会的厅局长都要求去看看。毛致用说,去去可以。因为公路差,上山很危险。到了金鞭溪,厅局长都说美,大家要求在此照相。毛致用开玩笑说,山,石头,有什么好看的。接着又说,要让人家看,路两边就要栽树,栽什么树?大家说栽槐树,毛致用说,栽槐树。回省里蓉园开会,毛致用同意每个立方米木材增加2元育林基金。毛致用对交通厅厅长马凯说,你负责把张家界的公路修改好。当时,游山玩水还被当做封资修的东西,做到这点,并不容易。
1981年8月26日,霍启明陪同省委第一副书记万达考察张家界。那天小雨,听完刘开林的汇报后,万达高兴的与大家在金鞭溪黄石寨照了相。万达很欣赏张家界,主张积极开放,要把张家界、天子山、索溪峪联合起来。宁生说,自己只管大庸桑植。万达便到索溪峪,叫来慈利县长、林业局长,慈利县积极主张开放,联合开发。万达又去桑植县安排此事,当晚住在桑植。万达当时身体不好,说,这是我第一次来张家界,也可能是最后一次来张家界。万达的原秘书、省农委主任史杰,在金鞭溪察看地质时摔了一跤,一身泥,爬起来继续考察,看能不能筑坝。
1982年下半年,霍启明给省长孙国治汇报,省里两位书记都去了张家界,你去不?孙国治说,去。不久,林业厅副厅长雷隆陪他到张家界,孙国治说,这地方要建旅游区。
1980年,著名画家吴冠中来张家界后,在湖南日报发表《养在深闺人未识》,影响很大。家乡的著名学者沈从文来到张家界,题名《张家界》。黄永玉三次来张家界,画巨幅《三千八百柱》,大力宣传张家界。1980年中南林学院的一位专家编的《张家界》,是系统描述张家界的一本书。 1984年10月,省地质学会组织全国地质专家来研讨张家界地质地貌,有泥盆纪专家田开铭等一百四十多人。这年,还邀请了全国知名植物学、动物学、水文学专家来考察。
一批批专家来考察,他们不图报酬,自备费用,顶酷暑,冒严寒,为张家界旅游鸣锣开道。1979年8月,省林学会谭松山带领三十五人,考察一个月,首次提出兴办旅游的建议。1984年7月,北京林业大学陆鼎煌、中南林学院吴章文带领五十多人,在张家界二十多天,设立七个观察点,提出游憩效益观点。1984年起,连续七年,中南林学院一百零二人来考察,写出八篇论文。1985年11月,地质部、环保局专家对地质地貌进行考察,首次提出建立国家地质公园,陈国达教授宣读了权威论文《海陆无静止,风云永流迁》。1986年,省路桥总站工程师艾万钰、张银魁组织五十多人,历时两年半,写出千万字的考察报告,张家界3101座峰体,第一次呈现出来。省建委组织郭民镛、李荣权等三批五十多位专家,1982年编出建设计划任务书,1983年编出总体规划。
朱畅中三上张家界,对景区规划功绩卓著。1984年8月,他定位张家界为天下第一奇山,他提出有些景区要封存,不开发,开发就破坏,提出锣鼓塔房屋不宜多,容一千人左右,建筑为土家族的小青瓦,吊脚楼,两层以内,不打围墙。省设计院工程师李荣权在张家界整整一年,走遍每个景点,拿出第一个景区小区规划。工程师张振球、中南林学院沙钱荪当时提出的意见,至今仍不过时。
覃正淼原来在喻家溪林科所研究叶杨,1979年随父亲上张家界,客人来了,负责带路。他把周至德《风景明珠张家界》背熟,讲给客人,算是导游。客人每天给5元、10元小费,全部交公。1981年5月,李礼在张家界开全州林场现场会,覃正淼在介绍林业中穿插景点,李礼马上制止,不准讲。但大家闹,又让覃正淼讲一点。他给省长刘正当导游,刘正开会时说,叫小覃也来参加。他陪过国务委员张劲夫,张劲夫还在他的笔记本上写了一首诗,后来被县委宣传部撕去了,要存档。他给王首道当导游,王首道的爱人高兴的跳舞,说她当年是延安机关幼儿园的园长。他给王光美做导游,王光美还高兴的喝了一杯酒。他给赵紫阳当导游,当天好大的雾。
1985年2月,国家旅游局副局长王越毅专程来张家界考察,他身体肥胖,有冠心病,上山很艰难。他说,世界各国我都到了,这样的风景,全世界都没有。他说,全国两个点,一个张家界,一个九寨沟,是薄副总理定的。
熊清泉当省长、省委书记时,多次来张家界,解决了很多问题。省长刘正十二次来张家界现场办公,对每一条游览线路都仔细考察过。1983年9月13日,他带领十多个厅局来张家界,作了万言讲话,他说,张家界是国宝,资源国内一流,世界罕见。近期,每年接待20万人,远期,每年接待40万人,不成问题。这个地方是无价之宝,破坏山破坏水,都是不能容忍的。现在谈不上利润分成,建成以后,省里不一定要你们的,地区也可以不要。明年要建飞机场,要修澧水大桥。龙凤庵到金鞭溪的路要修,腰子寨的路抓紧建设。厕所要建,隐蔽一点,建在林子里,红砖绿瓦。沿途的休息点,不能搞多搞乱。各部门不要搞招待所。规划省里来搞。管理要改革,不能管理员比服务员多,服务员比游客多。
1985年3月15日,于光远来张家界,他说,不应该把服务设施建在景区内,在大庸与张家界之间建一座新城,作为一个旅游基地,武陵大学也可放在此。大庸机场不能仅限于客运,必须搞物资流通。把大庸建成四省六区的经济文化教育中心。房子不要大,要清洁干净,有淋浴。建筑要讲究风格。夜间有什么娱乐,应该考虑。现在全国旅游搞得成功的还没有,张家界可以成为旅游胜地。现在全国旅游区没有一个不被外国人骂的,主要是厕所设施不好,外国人没法子蹲下去,跑到林子里去。
1983年11月28日,张劲夫在张家界发表长篇讲话,他说,最重要的是建机场,不把飞机场搞好,港澳都不会来,外国的不会来,你就赚小钱。最大的问题是吃喝拉睡,风景区建设、建筑风格、卫生设施、厕所很要紧。石景山旅游点是合资的,搞得好,服务员准站,不准坐,违反规定,马上开除,但待遇很高。选点规划一定要解决好,风景区内一定不能住人。要建设第一流旅游区,还需要引进人才。目前没有一个大学毕业生,只有两个中专生。要吸引人才,招聘人才,重用人才。知识分子很关心孩子,不一定要他们在偏僻的地方一干就是十年,二十年,要灵活一点。
1983年,刘国基担任县委书记。按照黄有为的思路,与甘其受、张金华、胡太灼、张启尧等一道,克服种种困难,响亮提出以旅游为龙头的指导思想,并上马七大工程,一时间,张家界开放风生水起。
1981年,在教子垭区公所任副区长的张运喜,调张家界林场当副厂长,胡太灼要他分管旅游,他不知怎么管,这时又来了一些外宾。他去省旅游局汇报说,不晓得怎么收费,现在是无偿接待,外宾来了,老百姓围观。省旅游局说,不要急,先在这住一段时间,开小灶。计财处长黎树祥刚从北京培训回来,就在办公室对他进行培训,上午上课,下午晚上自学,这才知道有客房部、餐厅部、商场部、总台、接待部,也才知道程序、标准、规范。省中旅总经理杨福余给他讲旅行社和导游。省外事办副处长李应昌给他讲外事纪律。省旅游局接待处长李南生给他讲宣传促销。黎树祥又带他到湘江宾馆、蓉园、旅游车队实习考察。回到张家界,他将四十多个年轻人集中起来,办学习班。1982年4月4日,金鞭岩饭店开业,第一批游客是新桥中学的师生,服务人员站立上岗,都感到稀奇。1982年7月,金鞭岩饭店迎来第一批外宾,外交部组织的英、美、法、日等九国十三位官员专家,美国人苏珊说,与父亲到过五十四个国家,张家界风光世界第一,在紫草潭,她激动的大叫大哭,跳进水中。最后的欢送宴会,外交部人员交待不要唱“打倒美帝、消灭日本鬼子”之类的歌,第一个歌《我是一个兵》,就唱到“打到…”,只得停了。
1984年初,张家界管理处处长喻光浩到香港,请梁雪芸出面邀请香港六家报社总编来张家界考察,他用土办法接待,土炉子炖菜,烧包谷当饭,他们很高兴,回港后,都以专版宣传张家界。梁雪芸当过记者,她1983年来时,喻光浩陪同两天,得以认识。
1978年,张家界开启旅游,游客每天二十多人。1984年,游客每天一百多人。
1985年5月1日,张家界涌来一万多游客,食堂、猪舍、办公室、走廊住满了人,附近五个供销社的被子全买光了。车路上、广场上坐满游客。胡太灼让学校放假两天,六个教室睡满了人。调来四辆大客车,将客人送到村民家里住。游客争床位打起来,副场长李佩录挨了几皮带。长沙一女教师,大骂张家界人是骗子,喻光浩让出自己的房子让她来住。

特殊的张家界人之三:给票子的人
1978年5月8日,大太阳,天气热,林业厅厅长霍启明从中湖爬上张家界,晚上,照着松明子,刘开林说,现在最要紧也最大的投资是修一条上山公路,霍启明当场答应20万元,在当时,20万元不是一个小数字。从此,张家界结束了千万年不通公路的历史。
1979年9月,胡太灼安排李佩录修金鞭岩饭店。没钱,胡太灼开会说,民贸一局出5万元,民贸二局出5万元,水泥厂出500吨水泥,机砖厂出30万块砖,一公司出基建队,林场出100立方米木材,交通局出车子,沙堤公社出劳力。后来,没钱了,李礼找州政府要,还不够,李礼又跑林业部要回30万元。
1979年,大庸县做规划,需要5万元经费,县政府拿不出来。唐国平找省建委主任孟起汇报,孟起说,我给你们2万元,省建筑设计院少收点费用,行不行?张家界能爬上去的地方,孟起都爬过。孟起找到孙国治,说张家界旅游需要钱,孙国治批100万元。一次,孟起来张家界,路上发生车祸,左胳膊断成三截,住了半年医院。
1984年,张家界公路沿线1400亩荒山要全部绿化,按照总工吴开勋的建议,胡太灼安排李宗元种刺槐,因为叶子可做饲料,花可养蜂,树可成材。不能种树的地方栽芭茅、种地枇杷。无土的石头炸开,填土植树。为此,省林业厅厅长成瑞湘批10万元,以后每年拨4万元,五年30万元。
张家界管理处第一任办公室主任龚海南说,从1983年开始,省财政厅厅长卢会云对张家界先后支持100多万元,1985年8月,他找到卢会云,当即批了25万元。
1982年,胡太灼、张远喜找省政府副秘书长薄贵先要钱修路,一直追到凤滩大坝工程指挥部才找到他。薄贵先带着胡太灼向省长孙国治说,他们是张家界的,要钱修路。孙国治说,你们先回去,我等几天告诉你们。几天后,省政府拨了100万元。
1983年,省长刘正到张家界现场办公决定,将沙堤到张家界的三十二公里公路,改造成三级路面,省交通厅出380万元。架设从胡家岗到张家界三万伏输电线路,省水利厅出70万元。修张宾由林业厅出343万元,修翠楼由林业厅出30万元。架设邮电专线,邮电厅出12万元。省财政厅给38个编制经费。刘正这次会议,确定项目资金996万元,后来实际拨款2221万元。
1992年7月27日,深圳市委书记李灏来张家界考察,在天子山上对陪同的市主要领导说,这里可修一座阁楼,供观景、防火用,我们赞助一点。市主要领导将此事交给常务副市长梅兴保,梅兴保要求武陵源区区长卢建国跟踪,卢建国把旅游局长张远喜叫去说,你要能引得80万元,记大功一次。张远喜找出通讯录,深圳市常务副市长王众孚是益阳人,秘书是桑植人,市政府财经处长陈相如是娄底人,又是老朋友。梅兴保与王众孚在长沙共过事,他给王众孚写了一封信。但张远喜到深圳找到李灏书记时,李灏不记得此事了。王众孚直言说,确有此事。王众孚做工作,第二天就通知张远喜去市政府汇报建阁楼方案,当时连图纸都没有,他吓了一跳,只能心细胆大的说,高六层,宽三十米,总面积两千平方米,总造价237.6万元。主管旅游的市长助理顾阳杏当即表态,如数拨款。1993年5月18日动工,但7月23日一场特大洪灾,损失惨重。张远喜又去深圳,追加了100万元。复工后,因设计调整,成本大增,张远喜三下深圳求援,但李灏已调北京,而王众孚也将调动。正好遇到副省长周时昌,便一起去找王众孚,王众孚同意再增加137.4万元,但省政府需先出100万元。腊月二十五,张远喜妻子生病,区长陈初毅和他去省政府,批回了100万元,两人回家已是除夕。还差钱,又找领导,到株洲高新区引进248万元。
山上无电,喻光浩找到省电力厅厅长王清文,王清文马上给怀化电力局徐局长打了电话。徐局长上张家界,说:钱、杆、线全由他们包了,徐局长还参加抬电杆。
1981年,宋家景被叫到胡太灼办公室,胡太灼口述张家界景区三年建设规划:1981年——修建300个床位的饭店、金鞭溪游道、黄石寨亭,资金70万元。1982年——建温泉、修玉皇洞公路、建黄石寨缆车,资金45万元。1983年——修水坝、建腰子寨游道、架电线、修普光寺,资金100万元。三年总共200多万元,请求省里支持解决。
宋家景带上六十套张家界挂历,找到省旅游局局长杨山。杨山说,你们的印刷水平也不简单,赶上省里的。给我十多套,我去送省领导、总局的领导,还要想办法给陈慕华同志送去,前次她听了我的汇报,感兴趣,还说有时间要看看去的。山上,搞简易的山路,搞石磴子路,不要搞水泥路。人坐着休息凳子可以搞大石头散放着,显得自然,旅游道路既要有安全感,又还要费点劲才有意思。杨山看了请示说,要求也不是那么高嘛。今年做最好的打算,弄个20、30、50万就不错了,坏的打算,一个钱也不得。
宋家景找到省委接待处长肖根如、省旅游局计划处长万维友,他们说,张家界是开发最理想的新地方,当然也有人持不同看法,说那里交通不便,资金困难,难以启动,有不同看法不能不叫人家去讲。万维友说,省建委孟起主任很重视,他向省长孙国治汇报,这次可能安排90万元。
1984年秋,根据州主要领导的指示,刘国基、周绍明去北京,在张家界籍老红军许义华的帮助下,向国家民航总局副局长郭浩汇报,要求修建飞机场,征地拆迁费用大庸县承担,得到民航总局认可。在省民航局副局长王献斌的帮助下, 1985年元月9日黎明刘国基赶到长沙,同杨福余、王献斌一道向副省长俞海潮汇报修建机场的决心,俞海潮问,说话算数?刘国基说,算数。这时,俞海潮正要去北京。
民航总局派技术权威金顾问实地勘察,刘国基、张金华、张启尧陪同,从常德机场起飞,对大庸进行技术考察。民航总局同意出资2000万元,修建大庸机场。
但飞机场项目被有关方面否决。薄贵先带队,雷隆、吴启晃、省民航局、州、县同志上北京,找有关部门汇报,终于批准该项目。后来,薄贵先专程给国家民航总局局长胡逸洲、国家计委副主任甘子玉汇报,批钱千万元。

特殊的张家界人之四:发牌子的人
1981年5月的一天,胡太灼把在宋家景、刘开林叫来说,李礼接到省林业厅林场站长李忠谦电话,林业部林场局局长周戈千到南岳开会,你们要想法把他接来。
宋家景、刘开林到了南岳,省林业厅同志找机会让他们接近周戈千,周戈千朴实谦和,见他们不是会议成员,笑问他们是哪里的?李忠谦马上回答,他们是大庸的,专门汇报张家界林场情况。宋家景把三本照片、导游资料放在周戈千的床头,请他翻阅。并说,张家界黄永玉去了,吴冠中去了,新华社许多记者都去了,一去就舍不得回。周戈千说,是很美。宋家景说,去吧,三天就行了。周戈千说,部长在长沙,我这个局长随便走行吗?霍启明说,雍部长已离开长沙了,去吧。周戈千最后说,不要惊动州县领导人,看一下就走了。到了张家界,周戈千很兴奋,照了不少相,一连看了四天。临别,他把宋家景拉到一边说,以后有什么情况可给我写信,并告诉了地址。周戈千回到北京,向林业部、国家计委领导作了汇报。
1981年6月17日,周戈千回京不久给宋家景写了第一封信。三个月后,又给宋家景写了第二封信。1982年元月13日,给宋家景写了第三封信,信中说:20万元周转金,几经周折,都已批准,我已在合同上签字,交省厅签字后即可拨款。我去时虽然把张家界看在眼里,装在心里,但当时我并未向你们具体许愿,你是知道的,我只是说回来后经过工作,努力争取,现总算解决了。
宋家景以为,北京和县机关没有辖属组织关系,某些事情具有未确定性,某些公务也不便在负责人之间传达,但彼此又有共同的关注性,周戈千就利用给他写信这种中介方式来沟通情况,给事物可能的变化留下空间余地,这是智慧型人物常用的办事艺术。
70年代末,一天,省林业厅林场站副科长吴启晃发现《人民日报》头版右下方一个短文,国家计委拟在全国风景林场选择几家建立自然公园。他告诉了李忠谦,李忠谦报告给成瑞湘,省林业厅成立了以雷隆为组长的开发小组,吴启晃任经办人。大庸县知道后非常重视,抽调人员,编写资料,给林业部上报了申请建立张家界自然公园的资料图片。周戈千收到资料图片后,约请宣传司、保护司、财务计划司、办公厅的领导观看,效果很好。不久,雷隆专程到北京,向林业部部长杨钟、副部长董智勇、退二线的老部长罗玉川、雍文涛、国家旅游局局长韩克华、国家建委等汇报此事。年底,周戈千来电话通知说,国家计委主任宋平重视关注此事,批示尽快组织材料呈报,将列入国家开发项目。省领导熊清泉、孙国治等大力支持,省里成立了开发建设领导小组,薄贵先为主要负责人。
1981年9月29日,国家计委农林局局长刘中一、副局长刘尧传、办公室主任朱好生、林业部工程师韩慧正来张家界,考察四天,胡太灼、甘其受、刘开林、宋家景全程陪同。开了两天座谈会,刘中一当场拟定了张家界国家森林公园的名称。到长沙,刘中一向省林业厅、省计委专门谈了张家界开发建设问题,并表态拨款300万元。
很快,林业部在1981年9月17日印发了《森林旅游试点工作座谈会纪要》,张家界名列第三位。这时,张家界游客与日俱增,港澳同胞、外宾也络绎不绝。
但是,宋家景细微的发觉,省里的有关同志,表述张家界前景的调子不如以前那么理直气壮了,原来慷慨交待迅速下拨的款也迟迟不能到位了。这时,宋家景接到了周戈千的第三封信,信中大意是:在此顺告一事,即有关单位给部来文说,张家界有重要的设施,不能对外开放,如真有此事,那就要注意了。
1982年2月,春节刚过,为了设立张家界国家森林公园,宋家景去长沙,陪同林业厅邓加明、吴启晃去林业部汇报。2月9日,在林业厅招待所,宋家景接受新华社记者罗厚仁采访,介绍了张家界森林旅游前景,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北京日报》刊登了。2月12日,他们到北京,林业部林场局、国家计委农林局都说决不放弃,继续努力。周戈千还说,新华社那篇消息,见了报,昨天有关单位电话追问指责林业部,我们回答,可能是配合春季植树造林而发的一般消息。这与你们基层没关系,所谓外事无小事嘛,今后注意就行了,对外不行对内总可以吧,现在已经搞起来了,止不住的。刘尧传还善意地指出,林业部少数人持不同意见,后来就借此做挡箭牌。
这次,宋家景、邓加明、吴启晃在北京待了四十二天,七进林业部,三进国家计委。最后,刘中一、刘尧传、朱好生商议,变换呈办方式,避开这些部门的关系:一是由省政府向国务院打报告,国务院协调。二是省政府自己批准建公园,国家计委可从部商项目地方专款拨出。三是通过国家计委与有关单位联系。回到长沙,林业厅说决不放弃,要把好事办好,雷隆说,我再去北京。
1982年4月4日,袁任远来到张家界,刘开林向他汇报,说有关单位不同意开放。袁任远说,我是这里的人,我回去给胡耀邦同志说。袁任远回北京后,可能给胡耀邦送了张家界的资料图片,有人说胡耀邦在中央党校一次讲话时,还提到了张家界。不久,有关单位同意张家界对外开放。
1982年6月20日,孙国治、曹文举开会决定,向国务院写报告,请求批准为国家森林公园。以省政府名义的请示送国家计委以后,沉默了较长一段时间。吴启晃到国家计委,国家计委的同志说,国家计委请示国务院办公厅的会签件中,存在着分歧意见,同意的只有林业部、旅游局,其他部委都没有明确表态。一天,朱好生说,看来以国务院名义批建张家界国家森林公园吹了。吴启晃冒昧的说,以国家计委名义批。朱好生说去请示刘中一局长、宋平主任,再行通知。吴启晃在国家计委招待所等了两个礼拜,再到国家计委,朱好生说,审批件已从国务院拿回国家计委,宋平主任同意用国家计委的名义发文成立张家界国家森林公园,不再需要有关单位会签,过几天,你来拿文件。
1982年9月25日,国家计委以计农﹝1982﹞813号文件批复:同意将国营大庸张家界林场建成为国家森林公园。建成后对开放范围,应限于其管辖区和大庸县县城,不开辟空中航线,并按规定的路线进行活动(由长沙经宁乡、益阳、常德、桃源、黄甲铺、王家坪、大庸至林场;如乘火车到大庸站下车,在沿途非开放点不准下车)。
三十多年过去了,事过境迁,今非昔比,小林场进入了世界自然遗产名录,当年不准开辟空中航线,早已建成国际空港。当年不准游客通往的羊肠小道,变成了高速公路。而明文规定的行走路线,却无人问津。
多年以后,朱好生给宋家景来信:国家森林公园的诞生与国家计委大力支援分不开的,与刘中一的支持分不开的,而自己只是做了些催生工作,对它的终于诞生而感到欣慰。还应提到两个人,一个是林业部管年度计划的闫世忠局长,一个是林场局的李石刚局长,他们都是积极支持着,而且是关键人物,在我给他们打电话共同回忆情况时,他们俩都有一个遗憾,就是没有机会前往张家界国家森林公园一睹它的风采。现在这两位同志都已退休,希望有机会他们前往张家界观光时能到到热情的接待,千万别伤了他们的心。

特殊的张家界人之五:送车子的人
1982年春,游客大增,张家界只有两台车,一台吉普,一台双排座,接待忙不过来。张远喜、李家锦到省旅游局,找副局长黎树祥要一台客车。黎树祥说,车子解决不了,不信你们自己到车队看看去。他们找到车队张队长、赵队长,他们说,只有四辆车,一辆货车,两辆面包车,一辆客车。客车是新的,李家锦一试,好车,提出要买。队长拿出发票,8万8千元。黎树祥说,车子大,你们上张家界的路,转不过弯。但张远喜紧缠不放。黎树祥说,要买,降一点价。赵队长说,那就5万元,要现钱。张远喜说,钱未带,下次来给。黎树祥说,打个欠条吧。李家锦马上说,打。打了欠条,两人马上开着车子往回赶,告辞的话都来不及说。
1982年秋,自治州召开林业流动现场会,李礼带队,开着崭新的大客车。别人看树,张远喜看车,了解这辆车的性能。散会后,张远喜对李礼说,省旅游局送了一辆车,你们不送一辆?李礼说,上次你们借了州林业局10万元抚育费,我宣布不要你们还了。搞这个车子不好讲话,你们找分管木材公司的陈副局长去,因为这个车子是木材公司的,我没有什么意见,但你们不要讲我没有意见。张远喜请陈副局长去张家界视察,陈副局长说,视察什么,你要我的车子,不好办,我要和大家商量一下。第二天,陈副局长说,经理的思想工作不通,他要你补钱,补四千元,要现钱。张远喜说,没带钱,打欠条。经理说,打欠条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张远喜又找李礼,李礼说,他们不同意,你可以找经理,先试试车。张远喜和司机覃正据找经理要了车钥匙,点火试车,一试就从吉首试到张家界。车子还没到,州里的电话就来了,张远喜把我们的车子拐跑了。


特殊的张家界人之六:镌刻名字的人
1978年,张家界旅游开启时,我还是县一中的学生,教语文的王国珍老师曾给我们放过一次幻灯片,全是张家界的景色,王老师还配了解说词,当时,也就是一看而已,因为我一心赴在学习上,加上我生在大山,并不认为是了不得的事。丝毫不晓得,因为它,一个火热的年代,一代激情澎湃的人,正在上演出一幕幕可歌可泣的故事。就是今天,如果不是见到陈自文先生编的《张家界旅游拓荒实录》,对于三十年前的这场波澜壮阔,我仍然会因置身事外而模糊不清,因岁月流逝,前辈凋零而无动于衷。
陈自文先生退休后,在张家界森林公园十二个春秋,登门造访张家界旅游的拓荒者六十多位,辛勤收集口述记录 、文字资料,细致整理成文,并公诸于世。
陈自文先生在前言中说,在张家界旅游十四年的开拓岁月里,参加单位数十,人员逾千,一共有八个方面军,张家界出山,也是八个方面军的合力使然。时间有先后,功能有大小,但都不可磨灭。任何个人作为拓荒代表立铜像于张家界,都值得商榷。
读到这些文字,一个坚硬如铁的老人,浮现眼前。
读陈自文先生这本书,还有一个小故事。一天,我在一个会场上偶然遇见市政府办陈莉女士,我说你父亲还好吧,我正托政协副秘书长李书泰兄收集他的著作呢。陈莉说,那你应该要找我,我是他女儿呀。果然,几天以后,陈莉就将一袋书送来了,一共是十六本。书中还有陈自文先生的一封亲笔信,他信中说:此处有书十六种,还有几种送完了,如《天门怒潮》等,所以这是不完整的……抱歉,我,这辈子就此搁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