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九十九级天梯蜿蜒成流动的银河,石阶于乳白雾霭中若隐若现,恍若仙人遗落的玉珠璎珞。雾霭深处,缆车如金梭穿梭,钢索在云雾中绷紧成五线谱,轿厢化作跳动的音符,将人间烟火谱成空灵的梵呗。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天梯骤然显影——赭红色石阶似巨龙脊骨,于翠色山峦间蜿蜒而上,直抵天门洞开的苍穹裂隙。
攀至半山腰,绝壁幻化成垂直的琴键。手指扣进岩缝的瞬间,石英棱角刺痛掌心,却意外触到地壳深处搏动的脉搏。山风掠过耳际,将松涛谱成激越的协奏曲,而我的喘息成了误入乐章的次中音部。某只岩羊从头顶掠过,蹄铁与岩石碰撞出火星,恍若天神抛落的火种。
穿山扶梯如钢铁巨蟒盘踞崖壁,齿轮咬合的震颤顺着脊梁攀爬。玻璃幕墙外,云絮以慢镜头姿态游弋,时而聚成乳白羊群,时而散作透明鱼群。当扶梯穿透最后一道雾障,天门洞赫然显现——那是苍穹被巨斧劈开的伤口,又似诸神通往人间的玄关。
踏上悬空栈道,鞋底与钢化玻璃的接触声清脆如裂帛。万丈深渊在脚下舒展成透明的乐谱,云雾是游走的休止符,而我的影子是唯一活跃的音符。风从脚底呼啸而过,将心跳声放大成战鼓,岩壁上垂落的藤蔓恰似凝固的闪电,记录着雷电与山岩的古老对话。
忽闻云雀清啼,却见绝壁绽放簇簇野杜鹃。花瓣在强风中舒展如火焰,将冷硬岩石烧成暖色调。采药人悬在腰间的竹篓里,当归与三七的香气正与云雾缠绵。他说每株草药都是山神缝补天梯的针脚,而栈道是凡人刺向苍穹的银针。
仰视天门洞,它恰似被岁月掏空的眼眶,凝视着沧海桑田的轮回。洞顶垂落的藤蔓如银须,在风中书写无人能识的篆书。阳光从洞隙漏下,在石阶上烙下金色的卦象,每一步都暗合天地玄机。当山风穿过石洞,呜咽声里分明夹杂着楚辞的残章与梵呗的余韵。
洞壁渗出的水珠在阳光中串成水晶帘,折射出七彩光晕。我伸手触碰那抹虹彩,指尖却传来远古海潮的咸涩。传说这是共工撞倒不周山时溅落的银河,又或是女娲补天遗落的五色石浆。此刻,它们正顺着岩纹流淌,将垂直的时空染成流动的丹青。
翼装飞行者如黑色闪电刺破云层,在天门洞前划出叛逆的抛物线。风压将他们的衣衫鼓成饱满的帆,身体则是精准的航标。穿过洞口的刹那,他们化作挣脱引力的诗句,在天地间写下垂直的十四行诗。
飞翔的剪影与山鹰共舞,时而俯冲如坠落的陨星,时而攀升似逆流的游鱼,将重力法则改写成浪漫的方程式。某个瞬间,飞行者与岩羊的视线在空中交汇——那是人类对自由的朝圣与生灵对天地的皈依,在垂直维度上达成的神秘和解。
石峰如观音拈起的净瓶,将三千世界盛在晶莹的露水里。在观云亭盘膝而坐,看云絮聚散如生灭的妄念,山风过耳恰似禅师的棒喝。当夕阳为云层镀上金边,整座山脉突然变成燃烧的曼陀罗。
遇见苦行僧,他的袈裟沾满松针与云雾。他说每日在此静坐,看云起云灭如观呼吸往来,等山风将执念吹成透明的幡。我望着他手中转动的菩提子,突然明白:所谓攀登,不过是借垂直的天梯,丈量灵魂与苍穹的距离。
当星斗缀满天鹅绒般的夜空,鬼谷洞成了倒悬的宇宙。钟乳石垂落的泪滴里,封印着鬼谷子讲学的回声。躺在洞口的石台上,看银河如碎钻铺就的天阶,北斗七星则是天帝遗落的银勺。夜枭的啼叫惊落松针,恰似仙人撒下的谶语。
黎明前的天梯浮动着幽蓝的冷光,石阶上的露水将脚步声放大成空谷足音。挑山工背着竹篓拾级而上,扁担吱呀的节奏里藏着生活的禅机。他说每级台阶都是山神铺就的莲台,汗水则是献给苍穹的甘露。我跟着他的节奏攀登,忽然懂得:真正的修行不在山顶,而在负重前行的过程。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天梯骤然化作金色的琴弦。我的影子被拉长在石阶上,与挑山工的身影重叠成流动的太极。此刻,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不再是苦难的象征,而是凡人向永恒叩拜的等身长头。
站在云梦仙顶,云海在脚下沸腾。翻涌的云絮时而聚成雪白的羊群,时而散作透明的游鱼,将垂直的山体幻化成流动的雕塑。风从极远的天际涌来,带着雪山的凛冽与海洋的咸涩,将我的衣衫鼓成欲飞的帆。
极目远眺,群峰如莲瓣层叠绽放,天门山则是擎天的花茎。采药人从雾中走来,药锄上挂着露珠串成的璎珞。他说每座山峰都是山神指尖跳动的音符,人类不过是误入乐章的短暂休止。我望着掌心被石棱划破的伤痕,突然明白:疼痛原是山神盖在灵魂上的邮戳,标记着我们曾抵达的高度。
作者简介:史传统,诗人、评论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集团)文学院副院长,中国财经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高级评论员,人民网人民智作认证创作者,在人民网人民智作、中国诗歌网等10几家媒体发布文学评论、诗歌、散文作品2000多篇(首),累计400多万字。文学评论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20万字)即将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