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的北京，

雾霾、充满希望的北京

图、文张之洲

2009年前后我刚回国，回到北京，在外边学的摄影，急切地想拍些东西。看看手里，玛米亚7II已经如饥似渴，摸摸脑袋，居伊·德波的《景观社会》看了全本、罗兰·巴特看了七七八八、桑塔格的《论摄影》和《关于他人的痛苦》啃了两遍，更别提还有卡尔维诺和博尔赫斯的文学护体，环顾周围，拍摄中国景观的优秀摄影师层出不穷，珠玉在前，而我，一个文艺青年，似乎会有光明的未来。

来到街上，拍照吧！愿将乡愁投射到对寻常事物的观看中去，“平淡天真”，何其美妙的评价，我也想要拥有。

出了门，拍了照，该吃饭还是得吃饭。在外边待了两年，我以为自己终于拥有了直接的、诗性的乡愁（以前读《边城》看侯孝贤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内心被唤起的那股像是乡愁的情愫只是无根之水），没想到味觉的乡愁可比诗性汹涌多了。

吃的还是以前上学放假在家吃的那一套，可以说毫无属地的身份认同符号，但有十足的个体经验。连吃了一个月的牛肉拉面，没有特定店铺，在外边拍照到了中午就随便找一家进，味道参差不齐，但一口汤下去都可安抚心灵。还有一家鼓楼东大街上的褡裢火烧，猪肉白菜馅正合我意，然后又回顾了高中时的连招，把自行车停在新街口新川面馆和西安饭庄中间，在西安饭庄门口点上两串电烤羊肉串让他烤好了打包，转身去新川面馆，堂食的客人会排起大队把门堵住，挤进去就可以直接点外卖走人，回身再取了羊肉串，蹬车钻小胡同儿两分钟回家，一切都还来得及，肉串镬气尚在，面条依旧爽弹。

我对北京有一些浪漫的想象（也可能是回忆），是伴随着气味的，在一些晴朗的、街道被蒙上蓝色的傍晚，风里总有些温和的味道，会让人格外清醒，得以从那时那刻抽离出来回望自身的存在，和拉康说的海上沉浮的沙丁鱼罐头带给他的凝视有点儿像。对这种气味的追寻没怎么深入，因为后来我也不愿相信那只是大院儿食堂的饭味，味觉乡愁的探索在一次尝试街头小贩木板儿三轮车上没洗的桑葚后暂时结束，我想找一下童年直接从家里树上摘桑葚吃的感觉，可惜自此患上了总也治不好的肠胃炎。

长时间在街头漫步，不一定能保持时刻集中，有时会见一些朋友，聊聊天，想着有没有机会拍一些自己不擅长的肖像。

一个高中同学，正直的大夫，从来不收病人的红包，偶尔会抱怨他高强度的工作和并不匹配的薪资，我们聊了以前放假时一起玩PS2上GTA的快乐时光，当时我不会玩，没有走主线任务，玩成了开车在街头横冲直撞躲避追捕的单纯游戏，后来我也没找到机会拍他。

我没有找到工作，家里给的压力很大，不过那时，纸媒、摄影正在落日的余晖中无比灿烂，我受朋友的照顾（而当时并不自知），助理和稿费收入也能将将维持，有时竟比医生同学的月薪高点儿，我便心安了下来。

那时摄影师Alec Soth风头正劲，成为一个影像艺术家就像几十年前成为一个诗人一样令人着迷。彩色负片，优雅的灰阶，柔软宁静的色彩，若如侯孝贤、贾樟柯和侯麦电影里的空镜，那就正是我的追求。然而胶片冲洗扫描产业已经先行沉没，短短两年时间出国前的随便拍出来的照片颜色已经再也寻不回来，更别提更高的要求了。随着拿去冲扫的底片和文件陆续回来，品红和青统治了大部分照片，定影液扒在底片上，大量的灰尘在底扫上变成漫天星辰，我在街头漫步的劲头儿也逐渐沉没。

时间开始变快了，我参加了一些展览，用的不是这些照片。我从罗兰巴特的《S/Z》里拿了一些文体开放结构的模型，加上他《明室》里对照片进行强力观看的劲儿，结合自己的家庭相册，准备做点儿在结构上有所革新的作品。

那时节，跨越边界正在被越来越多地提及，这一次我准备从摄影给它冲到非摄影（non-photography) 那边去。但这会儿我还是会拿相机出去，对世界直接的观看让人莫名心安，气味与乡愁给我的线索仍在被偶尔追寻，以前初冬的夜里四惠那边会飘来一股子煤烟味，被我误以为是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马小军说的烧荒草的味道，直到后来一连几天雾霾浓得看不清路，原来塔可夫斯基也不是不行。但还是喜欢在有阳光的日子出去，好像以前从未对光线如此珍重。一边高举旗帜说要跨越边界，一边频频回看盼望乡愁能给点灵光。

就这样过了很久，又也许没多久，我在人民医院门口的公交车上把相机弄丢了。那是一台我从自己很喜欢的摄影师那里淘换来的传奇相机，它以前出过很多好照片，在我手上没出太多片，公交车上我跟同行的我欣赏的电影评论作者聊得太投入了，我总是喋喋不休说那些刚看的理论，背后只是无人共鸣的空寂，那台相机就这样没了。

我买了数码相机开始接活儿，后来时间变得更快了，像是在游潜泳，在一些特别的时刻，那些自身的存在得以被感知之时，才能浮出水面换口气。

一次我为了一个潜在的有着丰厚报酬的拍摄工作，去了一个特别fancy的活动，主持人讲的是苏珊·桑塔格的生平，我拿着香槟在台下坐着，他讲得内容蛮不错，就是每次都把桑塔格的名字念错，我望着前排观众身上背的金色限量版宝丽来sx70相机有些出神，香槟气泡的碎裂声变得格外大，透过建筑巨大的玻璃幕墙外边是白茫茫一片。

再后来我发觉摄影开始不被重视了，直到看到教科书里拍摄制作神秘场景的摄影师也开始不得不在展览现场制作不那么灵光的装置来悬挂自己的照片时，我才意识到，有些东西已经不可挽回的过去了。

我梦见小时候练跳高的事，背越式，我挺有天赋，可以滞空一小段儿时间，这次的腾跃完美，像飞，我脑后长眼意识里可以看见髋擦过杆子，我和那条线之间空气仿佛有了颗粒感，摩挲了一小会儿才越过去，跌落，线那边却没有垫子，迎接我的是一片硬地，我缩着下巴望着远去的线，心想，一切都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