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美食众多,而且都有好口彩。比如年糕,口彩年年高,太仓年糕的计量单位也很独特,称为“蒸”:一蒸糕、二蒸糕……寓意蒸蒸日上。馄饨,太仓也叫“兜财”,口彩兜住财运,太仓馄饨又形似元宝,谓元宝馄饨。汤圆,口彩团团圆圆,煮时放一勺糖桂花,谓众星捧月。春卷,金黄油亮,太仓民间称之为金条……然而以“春”字命名者好像只有春卷一款,这似乎明摆着说它是地地道道的春节美食。而吃春卷叫“咬春”则更妙,那是咬住春天不放松啊,一年之计在于春,咬住春天也就抓住了一年。此外,吃春卷就字面更可理解为“春到人间卷入口”,你想,这是什么滋味?
但是且慢,有人会说民间自古有“立春吃春卷”的说法,春卷应当是立春的点心,怎么成了春节美食?其实现在的春节,古代民间都是在立春这一天过的,古代把农历正月初一称为元旦。辛亥革命后,才将元旦调到了公历1月1日,后来又把春节从立春日移到了农历正月初一。于是从前的春节,也就是立春时的诸多习俗,包括吃春卷在内,就出现在了现在的春节中,故现在的春卷既是立春的美点,也是春节的美食。
所以我们小时候,每到临近春节或者在春节期间,祖母就会抽出一个下午专门摊春卷皮子。我帮着把煤炉扇旺,祖母在炉膛上压一块圆形的小铁板,再放上铁锅。这样,下面传到锅上的热量就比较均匀,否则的话会出现锅底温度高而锅周围温度略低的情况,摊出的春卷皮就会出现花脸:中间焦黑,外围泛白甚至不熟。在铁锅加热时,祖母将搅入少许鸡蛋的面粉糊放在一个较大的容器里。待锅子略烫后,她一手拿长柄勺子将面粉糊舀入铁锅,一次一勺,另一只手拿住锅耳,缓慢地转动,使面粉糊呈圆周形均匀地向外扩散,逐渐形成圆形的春卷皮子,当四围的皮子微微翘起时,祖母将皮子揭起,我就接过来,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事先准备好的盆子里。
那时都兴自家动手制春卷皮,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有人嫌做春卷皮麻烦,喜欢买现成的,于是春卷皮摊就应运而生了。这几年在不少菜场都出现了专制春卷皮的摊头,有用煤气灶的,也有用煤炉的。一般至少用两只煤气灶或煤炉,我看到最多的一家用了四只煤炉。而最关键的是不管灶或炉,上面都有一块圆形铁板,刚好可以遮住单眼煤气灶的灶面,而且铁板上有一个直径约20厘米的下凹圆周,其好处是既保证了上面受热均匀,又可以省去铁锅。另外,摊贩调的面糊更为黏稠,所以在制作时,直接用五爪金龙捞面糊,省去了勺子。只见他们一手捞一团面糊,由外至内转两三个圈,涂到下凹的圆槽内,一手不时将做好的春卷皮子掀起拿出,交替操作,三五秒就可制成一张皮子。听说现在有人发明了摊春卷皮子机,我还没有看到。不管怎样,摊贩们的生意不错,记得前几年春卷皮还是三四元一斤,接着涨到五六元一斤,现在早已是十元以上了。
有了春卷皮,下一步就是制作春卷。首先要备好馅。咸春卷的馅,比较基本的是将酱肉、蔬菜之类切成丝炒至半熟做馅。在此基础上还可放入韭菜、香菇等以丰富香味、色彩和口感,亦可有选择地用胡萝卜、卷心菜、金针菇等,有的甚至还会加入一些海鲜。但我最好肉丝黄芽菜这一口。至于甜春卷,其馅有豆沙、芝麻、果酱等,我最喜玫瑰豆沙。包春卷时,祖母总是先轻轻地把一沓码在一起的雪白春卷皮子一张张揭起,平铺在干净平整的八仙桌面上,然后用筷子夹着馅儿放在每张面皮的中央,形成横条状,全部放好馅后开始一张张包春卷:揭起一张面皮的一边往上一盖,再左右对折,然后顺势往上一卷,面皮就自动黏合在一起了,一个春卷就做成了。这与包饺子不同,包饺子要将饺子边捏紧,甚至要沾点水捏,否则煮饺子时皮会散开。春卷不需这样,在炸春卷时,只要将最后顺势往上卷的一面向下放入油锅,随着春卷皮子由软变脆,会自然定型,绝对不会散架。但我们小时油是限量供应的,所以往往舍不得多放油而只能煎春卷。用铲刀翻春卷时,如果铲破春卷皮那也是要散架的,所以祖母用筷子夹着春卷不停地翻动,直到春卷周身泛金。
现在当然不同了,油不是稀罕品,氽春卷成为常态。而且将氽好的金黄色春卷放入事先准备好的雪白盘中,名谓“白玉盘里盛黄金”,这是菜点中最为吉利富贵的名称。如果在摊春卷皮时摊得尽可能薄,那还可以氽出透明感的春卷。透过半透明的金黄的皮子,可以隐约看到韭芽等蔬菜的丝丝翠绿,卷住春天的感觉更加分明。半透明的春卷用洁白盛器衬托,几乎就是一件精美的工艺品。一口咬下去,皮薄酥脆、馅心香软,你会觉得把春天的美色美味美妙都咬在嘴里了,此时,即便是打耳光也不肯松口的。
(原载于《姑苏晚报》2024年02月25日 A08版)
作者:陆钟其
编辑: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