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豆腐,家乡人读为“尝之豆腐”或“桑子豆腐”,我还是喜欢“尝之豆腐”这名,尝之尝之,尝一尝嘛。
原载千岛湖杂志2024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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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豆腐
作者|王丰
老家的臭豆腐,闻起来臭吃起来香。
臭豆腐,据说是清康熙年间王致和创制的。
王致和是安徽太平县仙源的举人,康熙八年(1669年)进京赶考落榜,因身上带的盘缠不够,便滞留在京城谋生,因其小时候曾在家做过豆腐便做起了豆腐生意。他每天磨上几升豆子做成豆腐沿街销售维持生计,并准备着下一次科举考试。
王致和在北京宣武门外设作坊做臭豆腐,以风味别致而闻名京师。到清末,臭豆腐被列入御膳房的小菜贡品,因其色青块方,故有御青方之称。
我摇晃着开始走路,在摇摇晃晃中吃起了家乡的臭豆腐。
臭豆腐,家乡人读为“尝之豆腐”或“桑子豆腐”,我还是喜欢“尝之豆腐”这名,尝之尝之,尝一尝嘛。
老家的臭豆腐,那实在是臭啊,臭得有些不讲道理;但,闻起来臭,吃起来香,又香得不可理喻。
外婆住在深山坞里,外婆村里有一户人家专门做豆腐换:白豆腐、烘豆腐、臭豆腐。
家乡人把卖豆腐说成“换豆腐”,半官升(计量用具)六月豆换取两块豆腐,两格半六月豆换一块豆腐。这样的交易,还停留在以物易物的远古交易模式里,古风吹拂,古貌古心。常有妇人,左挎一菜篼豆腐,右拎一只小竹篓,篓内摆一只官升,走在村巷那角角落落里,一声接一声地吆喝:“换豆腐哦,换豆腐”。
每年的暑假里,我都去外婆家避暑,这里温度低,是避暑的好去处。外婆家在山高水长、沟深林茂的大山坞里。白天不见苍蝇,夜里没有蠓虫。半夜三更,外婆还要起床给我盖棉被呢。一个暑假里,我吃了外婆的北瓜粥、发发粿、苞芦粿、蒸糕,还吃不少白豆腐、烘豆腐,臭豆腐是吃得更多。
到外婆家第一天的第一件事,就是吃上一块瞎子三外公做的臭豆腐。一脚踏进外婆家大门,瞎子三外公的臭豆腐紧跟着就上门来:“外孙来了,三外外(外婆)给您送臭豆腐来啦。”送臭豆腐来的是瞎子三外公的老婆,我叫三外外。三外外一脸灿笑,豆腐的臭味缠着那她进门的那一股风钻进了我鼻腔,好臭!
一块臭豆腐在手,三下五除二下了肚。
我外公有兄弟四个,做豆腐换的老三,小时候出麻(天花)把两只眼睛出瞎了,后来摸索着学成做豆腐。
在外婆过暑假,一有空我便到三外公的豆腐坊去看他和三外婆一起做豆腐,最要看的是他们做那臭豆腐。
三外公拿来高山田里的稻秆烧成灰;还把干燥的大蒜管剪短烧成灰;拿干的艾草杆剪成段,泡好盐水,将这些材料倒进阔口陶瓶里,搅拌均匀。然后,把压实的豆腐一块块浸进去,再用卵石压紧。
待浸泡上十天半月,臭味弥漫开来时,臭豆腐好食用了。
食品无比丰富的今天,有一种长沙臭豆腐随处可见,这种臭豆腐卖相不佳,一小块,一小块,乌漆麻黑的,黑如包公脸。这也许是长沙臭豆腐的地方特色。
家乡的臭豆腐色为淡绿,是艾叶之色,一见就让你想到满眼翠绿的春天。
有一年,我出差去鸠坑乡中心学校,公务办完回转威坪镇,立在鸠坑码头等从安徽深度到排岭的那班轮船。初春,那日是阴雨绵绵,寒湿冻人。有一群从安徽黄山下来的上海游客,不知何故也在鸠坑码头上等这一班船。江风呼啸扑脸,码头上又无一处躲避之所,大家从上午一直等到下午三点多,终不见那班客船现身。一班人身上又冷肚里又饥,心里盼着来点什么食物充充饥。盼望间,从背山一条小路里走出来一位老妇人,她手拎一只菜篼,径直来到码头。
菜篼里散发出一阵一阵臭味,我一闻:是臭豆腐。
上海游客闻之,一个个掩鼻避开。
我买了一块,有滋有味地吃起来,馋得一位上海客人忍臭而买。他掰一块到嘴里,先皱眉头,旋即舒展开双眉,边嚼边赞美起来:好吃,好吃!
他招呼起同伴,让他们品味。品味过后,一菜篼臭豆腐尽数被他们购取。
一位边吃边文绉绉赞道:山野里有如此臭而又如此美味的吃食,真好,真好。
家乡的臭豆腐炒辣椒,是一道好菜,辣中蕴臭,下饭特别香。评判菜的好与不好,我个人觉得是,只要那道菜下饭酣畅淋漓,一气呵成吃上三大碗,这就是好菜。臭豆腐炒辣椒是好菜。
瞎眼三外公靠做豆腐护家,娶妻生子,成就了热热闹闹一大家庭。他做的臭豆腐“臭”满一个山村,也“臭”满了我小时候的胃肠,如今忆起,实在有一种人世苍茫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