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红枣小米粥的时候,想到外孙女还小,就用剪刀将红枣剪成小条条。剩下一小堆枣核,准备扔掉的时候,忽然想起小时候曾经啃过枣核,不由自主地把枣核放到嘴里,嚼了嚼,丝丝缕缕的甘甜顺着舌尖滑到了心尖儿。往事一下子涌上心头,情不自禁,一股热泪夺眶而出。
按下“宝宝粥”按钮之后,将枣核悉数捏到手心里,再入口,再细细咀嚼……
村里有“腊月二十八把面发”的习俗。小时候,每年腊月二十八,母亲都要蒸枣饽饽。虽然不多,但总要有,必须有,希望日子会早一点儿红红火火起来。
擦着鼻涕的我们兄妹,此时不关心饽饽,只关心枣,其实只能关心枣核。丝毫没有“孔融让梨”的境界,挤在面板前面,张着嘴巴,像极了鸟窝里嗷嗷待哺的小鸟。
干红枣已经被母亲用水泡发得滋润起来,红枣的甘甜已经让我们的嘴里涎水泛滥,咽了好几次都压不下去。
这一小把干红枣放在大柜的抽屉里好长时间了。跟它一起的还有三两只红香蕉苹果,一拉开柜门,香甜便一股脑儿扑鼻而来,我们便垂涎三尺了。可是我们是万万不敢偷吃的,它们就像王母娘娘的蟠桃。
母亲用剪刀轻轻剪着枣肉,是贴着枣核下剪子的。剪完一枚红枣,母亲就将枣核抹进我们的嘴里。我们用小嫩牙啃着枣核上那聊胜于无的枣肉,甜甜的幸福便氤氲开来。
有时候一不小心没含住,掉在地上,你还没来得及捡起来,就被老母鸡叼跑了。母亲只用了一下责怪的眼神,赶紧剪出一枚枣核,塞进我们的嘴里,叹了口气。
咂摸了一会儿,味道淡了,伸出手指捏出来,一边眼睛再次盯着母亲手里的枣核,一边用舌尖舔一舔才狠下心扔掉。舔过的枣核不需要扔到垃圾桶(好像那个时候没有,也没有必要准备垃圾桶),往院子里一扔,大公鸡就一个箭步窜过来,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哪年收成好了,或者红枣多了,母亲也会奢侈一把。蒸一大锅枣饽饽,红枣也不用剪成小条条了,而是拦腰切断,倒插在饽饽上,威风凛凛的,蒸出来的饽饽也笑得格外灿烂。
自然,我们也不用啃枣核了,母亲会将一小笸箩红枣在我兄妹面前一蹾:“呶,去吃吧。”灿烂一笑,去蒸枣饽饽了。
母亲将雪白的面团,揉了又揉,直到光滑如镜,一点儿裂痕都没有,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母亲小心翼翼摆放在面板上,用细线或者缝衣针在面团上勒出或摁出几道浅痕。一般是顶部一道,往下一周四道,这叫“五福临门”。然后轻轻用两小手指对着挑出一个桥洞,将切好的红枣条放进去,皮朝上,肉朝下。吃枣饽饽的时候,那被枣肉染红了的“五福”,就成了我们的“眼中钉”,总是先吃为快。
有一次问母亲为啥要剪开枣子,母亲顿了顿说,枣子太大,你一口吃下去,容易卡住。其实,那时的枣子很小,一颗枣子也只能剪三个小条条。
母亲的枣子或者是买的,或者是别人给的,亦或是母亲跟人家以物易物换来的。我们村只有一户姓马的人家长着一棵,我们叫马枣树。好多年以后才知道,马枣之所以叫马枣,并不是因为姓马的人家种的。
为了让我们有更多的枣子吃,父亲也努力过,都不尽人意。一直到建起新房子,父亲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棵枣树苗栽在门前。遗憾的是,树长大了,枣子小不说,还招虫子。母亲说,是不是没有吃枣子的命?
幸运的是,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好,市面上的枣子也多了起来,枣子个头也大了起来。母亲也不再剪枣子了,枣核随着我们的咀嚼,随口吐出去,再也品不出它的甜味了。那棵枣树也就成了一道风景,回家偶尔摘下来一颗吃,甜甜的。母亲说,那都是虫子吃剩下的。
我用枣核在案板上摆出一个“甜”字,端量了很久……
本文系作者授权,刊发于《威海晚报》2024年11月29日A12版
单增科
笔名禾下土,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乳山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乳山市第一中学高级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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