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富国
对腰子的执着,似乎是许多男人的癖好。在腰子控眼里,这玩艺儿水汪汪的,猛火炙烤也好,油锅爆炒也罢,滚汤汆烫,抑或美酒糟酿,稍加烹饪,便嫩得出奇,食之悦然,欲生幻象,让人欲罢不能。
腰子控的首选,便是生猛的北方炭火烤腰:均匀羊脂包裹着的羊腰,对半切开,去除臊腺,红嫩里,露着一股新鲜。两支铁签串撑腰子,猛火伺候,滋滋冒油;再用慢火炙烧,热力渗入,色润肉嫩;最后转大火,烈焰淬炼腰子,外焦里嫩,不堪的腥臊气,早已无影无踪。两急一慢的炭火演绎,烟雾缭绕里,“滋滋”的焦香四溢,摄人魂魄。
生猛的吃多了,嫩雅的也可以尝尝。京派的望京烤小腰,小而嫩的猪腰,切成小块腌制,裹一层肥肉穿串,猛火快烤。咬一口,肥膘浓郁,香气直往鼻尖钻;油衣褪去,精巧的小腰,受热均匀,熟得快,几分钟一大把,总能源源不绝地慰藉腰子控的舌尖。
饭量大点的,必来一个现烤的火烧卷腰子:火烧架在羊腰子旁边,火烧焦黄时,面香一溢,便被滋滋作响的腰子散发的浓香笼罩,顺手一捋,飚出的羊油迅速蹭在火烧上;如此反复,直到腰子焦嫩、火烧脆亮时,软绵绵的火烧,悉数捋下香喷喷的腰子,早已香得人垂涎欲滴。
腰子拿来烤,辛香又霸道;与汤汁共舞,涮腰子曼妙而风雅。腰子厚切还是薄刀,常引起争执。喜欢厚切的,取的是劲脆弹牙;钟情薄刀的,放不下鲜香软嫩。火锅,装得下一切冬日佳肴,怎能少得了腰子?无论如何,在有容乃大的火锅里,只能偃息旗鼓,不分彼此。氤氲在蒸汽中,腰片在汤汁里翻腾,眼要尖,手还要准,顺势夹起几片,趁热入口,人间绝味,哪儿有什么寒冬?这是饮食男女跨越地域的终极信仰。
是的,一枚腰子,居然能吃出百千种花样。北派的爆炒腰花,咸鲜浓酱与芡汁黏在一起,亮晶晶的,惹得食欲大开。津门名菜老爆三,葱、蒜末猛火炝锅,肉、肝、腰快速爆炒,入薄芡出锅,这股麻利劲儿,似乎一分一秒都等不得。腰子控明白,这难得的脆嫩,一逝即过。过了火候,乏味可陈,索然无味。南派的成都火爆腰花,每一片切足三十二刀,像麦穗;入锅便怒放,火舌中,泡椒的酸辣升腾,驱走最后一丝腥臊;香葱、小米辣与花椒一起,锁定腰花的香嫩,葱香四溢,辣麻鲜俱在。一口下去,谁能抵挡得住?
火爆腰花别有风味,可谓“百腰妩媚”。杭州的“腰花片儿川”,猪肉切片,就着冬笋、香菇、雪菜碎,一同滑进滋滋作响的猪油,煸香后,与浓郁骨汤汇合,配上爆腰花,化身为片儿川的浇头,成就了杭州的街边美味。上海吃食讲究,腰子常拿来香糟,片成片,挑干净腰臊,淖水刚熟时,冰镇一下,摆入八角、香叶、老花雕酿成的凉香糟卤水里,泡半小时,圆圆润润的,摆盘,点缀些小葱丝,美极了。
不分伯仲的,还有武汉的腰花面。一烫抵三鲜,刚端上来时滚烫,卤腰花依然夹生,靠余温煨熟:太早出锅,腰和面都不熟;出锅慢了,腰老了,面软了。火候的精准掌控,可见一斑。腰花米粉,似乎也是轻车熟路,脆嫩的腰花,猪骨高汤提鲜,胡椒粉提味,一样的滚烫出锅、余温煨熟,胜就胜在,米粉是熟的,好掌控。稍微放凉,“呼哧呼哧”地送进嘴里,鲜香热烫,像极了武汉人的脾性。
腰子控的江湖,根本没有冬天:天气越寒冷,越喝最烈的酒,越嚼最野的腰,味道自然越妙美。“腰圈四怪”最快意:鸡腰难求,极嫩,牙齿轻嗑就爆浆,绵密感十足。川渝地区的兔腰,烧烤界的小霸王,吹弹可破,刺激的爆浆便是腰子控的相思:滋滋作响时,一口咬爆,滚烫的冲击、炸裂的快感、辣椒的痛感齐涌,直抵味觉巅峰。牛腰子大,显得粗老些。广东人的手上,哗变牛三星汤——牛腰、牛心、牛肝切片,配上鲜甜的老萝卜汤底,文火煮,稍显弹牙即食,成了不可多得的荤腥。川粤湘等地,有味腊猪腰子,食盐配合糖、酒、酱油、香料等,揉捏晾晒,腊制,以利久储尝鲜。切片爆炒,与葱、姜、蒜等辛味结伴,香得人骨头都要酥了。
海风习习的渔村小巷,铁皮搭成的路边小店,麻油腰花的馨香,是关不住的:剖开猪腰,剔除骚腺,细细切花,入水汆烫,微卷时捞起水冷。麻油入姜片爆香,大火爆炒腰花,米酒炖煮、酱油提味,满锅沸腾、酒香殆尽时,出盘迎客。一口气吃光喝尽,腰子的汁水爆开,麻油、酱油、米酒、老姜的味道,提神醒脑,一时间汗流浃背,一团猛火在体内升起,与酒水交融,真的很过瘾。
有人说,“控”源自情结,不过一种强烈的喜好而已。殊不知,腰子控的平衡之道里,却有生而为人、乐而出世的奥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