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亚手记 | 像在布拉格那样吃饭
创始人
2024-11-19 15:01:52

到布拉格那晚,我和理科生走出酒店找就餐之处。没有风,气温很凉,但不是冰凉。我睁大眼到处看,没有霓虹灯,甚至,少有明亮的灯光,仿佛,每一处的光都不愿打扰夜晚的寂静……在陌生的夜,生疏的街道里走着,不知道哪一道光是我们可以去投靠的,不过,每一颗树都让我感到亲近,好像早已认识……我们都有些饿了,但还是慢慢地走着,看到美丽就停下,驻足欣赏,这个这个,看这个窗,就是我读过的那个吧……

我们走过许多像餐厅的玻璃大窗,却没有进去,因为我不确定里面到底是友人聚会还是酒会,那些窗口渗透出一种令人向往的,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影像,热烈、亲密、如梦似幻……我思想着……“你到底要不要吃点东西?”理科生看着我又走过了一间餐厅,问。“要的。”我说,终于在一家竖着餐牌的餐厅门外停住,看餐牌有点像意大利餐,门口灯光很暗,不会打烊了吧,从窗口看里面的灯也暗暗的……我们进去,一个捷克男人笑着迎上来,拦腰系着一条帆布围裙,问我们是喝东西还是晚餐。捷克电影看多了,我能确定他就是捷克男人,平头,脸部线条硬朗,腹部平坦,没有献媚的殷勤,但懂得幽默,有点艺术气质……我压低声音跟理科生说:“你要先点喝的。”捷克人都要先喝上点什么,再慢慢点餐……果真,他很快就走过来,理科生说:“一杯捷克啤酒,一瓶气泡水。”捷克男人很快端来一杯啤酒,故意放在我面前,把气泡水给理科生,然后我们笑了,接受他的幽默,他笑着,再把酒与水的位置调对……“到布拉格了。”那一刻我这样说,也这样体味,因为我品到了捷克的气息……一周后的晚餐里,我们和理科生的大学同学夫妻在布拉格一家百年老店,那位中年女侍应生也用同样的幽默故意把两大杯啤酒摆在我和同学妻子的面前,把小杯的啤酒摆在两个男人面前,等着我们会心地笑开了,才调换过来……到布拉格七天后,我开始喝起了捷克啤酒。

那个布拉格的第一夜,我点了南瓜汤和海鲜墨鱼汁饭,理科生要了土豆猪扒,还有鸡肉沙拉,的确是意大利餐,但有捷克味。饭后我们被问要不要甜品,我很想要,但吃不下了……只好看着我们旁边那桌的捷克老母亲豪迈地吃着餐后甜品——两个冰淇淋,她边吃边和对面品酒的中年夫妻分享着什么精彩故事,他们竟然像小孩一样津津有味地听老太太说着故事……暖暖暗暗的灯光让他们如童话般有点卡通,我希望自己很老时也能把两个冰淇淋当饭后甜品。

几天后,理科生对我说:“你的新陈代谢到布拉格加速了。”是吗?是哦……每天都是我催他:“吃饭吧。”难怪他常说:“太好了,你又饿了。”

于是我琢磨了下,我是真的饿了,还是想进入吃饭这件事?

我发现,在布拉格,每个餐厅都显得很好吃,我常指着某个餐厅的大窗户说:“下次我们来这里。”甚至,我路过布拉格的肯德基落地窗,也觉得那里面的东西显得很好吃……“这是为什么呢?”我问理科生,他说:“你饿了呀。”

在卡夫卡雕像旁吃到的这份面包牛肉土豆浓汤很美味,简直是重磅级的,我们打包带回了酒店,中国胃得分三餐才吃得完,沙拉则清新可口,这个小餐馆的侍应生美丽热情又可爱,这是她让我拍的店景,捷克人喜欢高脚凳,很多餐厅都有高脚凳。

我们第一次去布拉格的百年老店U平卡苏晚餐时,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总想吃饭,那家老店是第一滴皮尔森啤酒产出之处,它的地下室有一块纪念牌,上写“第一滴皮尔森啤酒在此流出”,那也是我第一次喝捷克啤酒的地方。那里至今都供应捷克的传统佳肴,整体风格淳朴亲民,价格也亲民,绝不因自己是有国家证明书的老店而高高在上,里面的侍应生忙碌得像蜜蜂一样飞上飞下,你还没开口问洗手间在哪里,他就已经手指朝上说:“在楼上。”见多识广啊!

洗手间在三楼,下楼时,我仔细端详着楼梯旁墙上的名人照,大部分我都不认识,但二楼楼梯旁墙壁上的第一位我认识——瓦茨拉夫·哈维尔,我举起手机拍下了他,就是因为他我才找去那家老店的……在我收起手机要下楼时,看见二楼楼梯口座位上的那对父子正看着我,一定是看到我对着哈维尔的照片拍了好多个角度……那位父亲对我庄重地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我对他微笑回礼,我们离开时他也对我庄重地点头告别,我再次微笑回礼,心里好感动,他一定很爱哈维尔……那间餐厅也是捷克人爱去的地方。我晚餐时也不禁常瞟一眼那对吃饭的父子,他们的话很多,不停地说,从候餐到进餐的全过程,都在说话,父亲说话时儿子听得很认真,儿子说话时父亲也是,两人都穿格子棉布衬衫,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颜色也差不多,可能都是当妈妈的买的……我这样猜……突然,就在那一刹我明白了自己为何在布拉格那么爱吃饭!其实,每次路过一家餐厅的窗口,吸引我的不是餐桌上摆放的菜式,而是吃饭的人们,他们都在说话,说的人那么投入,听的人那么专注,看不到手机,他们的手里、桌上、都没有手机,无一例外,他们彼此倾谈,热烈地打着丰富的手势、喝着让人红脸的啤酒……哪怕在肯德基的窗口,我也看到人们如此这般地交谈,而不是匆匆吃个快餐……所以,他们所有的餐厅都能吸引我,是源于里面的气氛。在布拉格,我没有见过哪个餐厅里的人看着各自的手机,啊,我明白了,不是新陈代谢的问题,是我看到了内心想要的……

那间百年老店是我们唯一吃过两次的一家餐馆。记得第一次落座时,我朝右前方那桌印度夫妻的餐盘里张望过,他们 点的餐似乎很好吃,印度太太笑着用口型问我:“Where are you from?”我也用口型笑着回答她:“China.”捷克菜都比较咸,但让吃的人感到很深的人情味,是不是因为如此,印度太太对我那么友善呢?百年老店的第一餐我点的是鸭腿,里面有好吃的土豆和像馒头片一样的白面包,沙拉很大块,真像一位麻利而又儿女成群的母亲做出的佳肴。

那天用餐时我把深刻的发现分享给理科生,他犹豫不决地回应我:“也许是这样,但昨天午餐我吃的那块猪扒真的是我吃过最好的猪扒。”我估计他在怀疑我换了一种方式抗议他对手机的频繁使用,我干脆告诉他:“所以,我们吃饭时要说很多话,要永远都像在布拉格吃饭。”

几天后理科生的大学同学和妻子一起从布鲁塞尔驱车而来,和我们一起继续游布拉格,然后接我们去他们家住几日,我们就带着他们再次去到百年老店,那位中年女侍应生竟然领我们坐到第一次去时坐的位置上,真奇妙……

又过了几天,我们在布鲁塞尔理科生同学家里吃到了这次欧洲之旅的第一餐中国菜,同学的妻子原来是学哲学的,特别会烧菜(跟哲学应该没有关系),她白天工作,但总发信息给我们:“无论玩到多晚,都要回家吃晚饭,我们等你们。”每天的晚餐她做的菜都不重复,每一道菜都精彩好吃,而且耗时不多、谢绝他人帮手,可见并非出于客套而是驾轻就熟了,我们很替理科生的同学有个好妻子感恩……我很爱他家的晚餐,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们的两个女儿都会热情参与到我们的交谈里,完全看不到手机,她们很认真地聆听,双眼亮晶晶的,而且有问必答,真实又富于表达她们的看法,点评我们的发现,还幽默……不到妈妈催促她们离开,她们都不想走,她俩一个在读研,同时边实习,是牙医,功课很紧,听说每晚都只能睡五个小时就要早起去学校,因为妈妈坚持让她要住在家里……另一个明年要读大学了,五年前住他们家时,她还是个小女孩,现在已经高高的很洒脱了。这俩姐妹每天还各有一两个学生来家里跟她们学钢琴,这是她们赚零用钱的方式……记得妹妹五年前的琴声还蹦蹦跳跳的,现在已经跟我侃侃而谈她最爱弹的肖邦了,我很感动,她们都很勤奋,却不焦虑,跟我们也没有隔阂,对我们这几个做长辈的没有一丝的不耐烦,她们的气质里都没有高傲和疏冷,我心里实在好喜爱她们,这样的孩子我身边也认识几个,很稀罕,我暗自称他们是复古的孩子。

自从吃了中式晚餐,我就开始想回家了。我想念自己那拼合而成的长长的餐桌,想念那些跟我喝汤、吃饭的人,在去到布拉格之前,我早已深爱像在布拉格时那样地吃饭,爱那些跟我喝汤、吃饭时不看手机的人了。

这是在同学家的早餐和晚餐,莓果是他们院子里摘的,核桃是邻居家核桃树上的,牛角包是同学妻子自己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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