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栗潔春

作者近照

比邻而居的四川大爷很是好客，常常送给我们一些吃的用的。这不，昨天晚上，就又给了我们两把粉条！

看着这些细细长长晶晶亮亮的细丝，我埋藏心底里的思乡之情油然而生。

做点什么来吃呢？思来想去，还是做点故乡的皮渣，来告慰一下我的被故乡美食浸润一生的味蕾和被千山万水阻隔的浓浓乡愁。

皮渣又称“渣”，是发源于河北南部河南北部的一种特色地方菜，周边县市的婚宴大锅菜文化、三下锅文化、三道饭文化、八大碗菜系均使用皮渣作为主要食材，是独具地方特色的菜肴。

皮渣的主材就是粉条，而粉条的原材料就是红薯！

故乡位于太行山东麓的丘陵地带，多的是山坡地。而山坡地又是出产红薯的绝好田地，一来因为丘陵地带的水浇地本来就不多，家乡人都是用来出产小麦玉米等主要农作物的，是不舍的用它们来种红薯这类作物的；二来水浇地种出来的红薯水分太大，吃起来水唧唧的，口感不好，也不顶饥；三来山坡地因为旱因为没有水，长出来的红薯都是面的，富含优质淀粉，所以就都用山坡地来种红薯。

我们队上种红薯主要在水堰坡那片地方，坡下有一条自北向南款款而行的清澈小河。一到春夏之交，队里负责育秧的银和哥育好了红薯秧苗，大队人马就开上了水堰坡，开始种红薯。上了岁数的老人们负责挖坑，女人们负责栽秧，我们这些年轻人就是负责到坡下挑水。那时候最时兴的就是劳动竞赛了！每天一到地头，队长一声令下，比赛就开始了。一个个都是争先恐后的，歌声、呐喊声、加油声此起彼伏……比着比着，飞溅的水花把陡峭的路面淋的湿滑，脚上的鞋子也都湿了，爽利就都甩了鞋子，光着脚跑了起来，路面上的石头硌脚、草丛里的圪针蒺藜扎脚也都不管了……直到现在，想起来那时的劳动场面，依然发自肺腑的激动心跳热血澎湃。

红薯秧苗是一种好种易活的植物，只要有一点点水，只要有土，只要有阳光有空气，它们就乐呵呵的生长，就健康快活的过活。不几天，碧绿碧绿的秧苗就拉拉扯扯勾肩搭背的爬满了坡地。红薯秧苗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他们的爬在地上的秧子只要一着地，就要生出细细的根须一头扎进土里，去吸收更多的营养，去寻找自己的发展空间。这样一来，势必就要分散他们有限的精力，这就需要我们不断的帮助，每隔十天半月，就要拿着木棍去翻秧，把扎进土里的根须挑出来，让阳光晒死它们。这样的活儿很是轻巧，从来轮不到我们这些年轻人去做，队长总是数着日子，到了星期天就让那些妇女小孩去，让我们羡慕的不得了不得了的！

那个年代，农村的家家户户都要养几头猪，不为吃肉，只为了过年时能卖个好价钱，一家人的年关就好过了，吃的穿的用的就都宽展很多！那时候人都没有吃的，哪里还有猪吃的？只好喂它们野菜。红薯秧子就是上好的猪饲料！我小时候就常常带一帮邻居的孩子们去地里挖野菜回来喂猪。那时候农村的地被收拾的比城里人的脸都干净，哪里来的那么多的野菜让我们这些孩子们前赴后继的来挖呢？于是，我们就打起了红薯秧子的主意，找个没人的地方采满满登登的一篮子红薯秧子，再挖些别的野菜盖在篮子上面，以掩人耳目不被发现。那个年代，农村人普遍的都没有吃食，都是饿着肚子参加生产劳动，所以在地里每每看到能吃的东西就像狼见了肉一样，所以也就难免的要偷偷的吃上两口解解馋，也难免的要偷偷的带点能吃的东西回家给孩子们解解馋。但这是犯了“破坏集体财务”的错误的，是绝对不允许的，逮到了是要被大会批小会斗的！那么生产队里也就很自然的产生了一个职业:“把口子”，就是把好关口的意思，很类似于乡村警察，负责检查下班回家的队员们有没有私藏夹带队里东西的违纪行为。把口子的人往往都有一副火眼金睛，即使你伪装的再好，他们也能一眼洞穿你有没有违纪。我们这帮小孩子在他们的眼里肯定是小菜一碟。往往在我们快要回到村口的时候，他们从路边的玉米地里跳出来拦住我们的路，从腰里拿下镰刀，挨个在我们的菜篮子里乱挑一通，看里面有没有不准采的类似于红薯秧子之类的叶子，吓得我们个个都胆战心惊的。不过，把口子的人也明知道篮子里肯定有不让采的东西，在乱挑一气之后，就大声大气的吓唬我们说“要爱护公共财产！不准破坏生产队里的一草一木！”就放我们走了！

等到过了霜降，就开始刨红薯了。这可是农村人盼望的好日子！那时候，小麦之类的细粮是很少的，就是玉米大豆之类的粗粮也并不多，我们这里有“五斤红薯顶一斤粮食”的规定，所以这一季收下来的红薯就是全家人半年多的口粮呢，能不高兴吗？一白天都忙着刨红薯，等到夜幕降临的时候才打着手电提着马灯开称分红薯。这时候就是乡村人的节日了！每个生产队分红薯的地块里，都是灯火闪耀，人声鼎沸，一片繁忙无比的景象。你想想，今天一口五十斤！明天一口七十斤！家里有个五口七口的，一分就是一大堆！分到手了，就由一个孩子看着，另外的大人们就忙着往家里倒腾，有挑担子挑的，有推小推车推的，一直忙到八九点钟才撩过手。地里的忙完了，家里的才开始忙！一大堆的红薯，先把好的挑出来，一萝头一萝头的下到红薯窖里，小心翼翼的一个个码放好，这可是全家人今后一年肚子饿不饿饱不饱的依靠啊，没有任何丁点理由不去仔细认真的对待！而被挑出来的带有伤疤的红薯，要么就是在自己家里处理，擦成片儿在房顶上晾干，再磨成粉，篜红薯面的窝窝头或者做饸烙吃；要么就是送到大队的粉坊里，记上账，回头等有了粉条再换回去吃！

我刚毕业那阵，有个同学在大队的粉坊里上班，他们总是近水楼台先得月，隔三差五的就留一坨皮渣，等下班了改善改善生活，犒劳犒劳自己。我也就趁下班回家的空挡，跑到他们粉坊里去蹭吃蹭喝。那时候，在寂寞难耐而又饥肠辘辘的夜晚，能有二两火烈烈的薯干烧刀子，有这么一坨香喷喷的皮渣佐酒，再有自己要好的朋友一起神聊，那简直就是神仙般的日子！

父亲和大爷是我们村里仅有的两位厨师，乡亲们家里有了红白喜事，都要请他们过去主持灶房大厨事宜，所以偶尔也在家里小露两手。像做皮渣之类的简单厨艺也就在很多不经意间传给了家人，只是我当时少不更事，一点也没有在意或者说是很鄙视这些属于“锅旮旯”里的小把戏，但却又在坦然自若的享受着这所有的一切，现在想起来却又万分后悔，当年没有能很好的继承前辈手中一丁点的美食技艺，哪怕是浮皮潦草的有些许的记忆也是好的！一想到这些，眼前就情不自禁的浮现出了父亲微微驼背又略显肥胖的背影，想起了父亲饥荒岁月的深更半夜里在锅旮旯为我们烹制美食的情景。

现在，我身处千里之外的天府之国，耳濡目染口腹享受的都是香辣火锅、麻婆豆腐、宫保鸡丁之类的川派美食，擒获了我的味蕾，且有越来越强烈的认同感和归属感，于是对故乡的很多传统美食，就在无形中产生了一些疏离一些淡忘。

忽然间，有了邻居大爷送来的这么一个不经意的诱因，又有饭桌上全家人由这个诱因引出的天南海北的谈资，就勾出了我有关故乡皮渣的很多记忆和尝试复原前辈技艺的欲望。于是，一夜里搜肠刮肚的在自己的记忆深处，寻找关联的一爪半鳞，又在电话里咨询姐姐哥哥们以强化一些毫厘之间的细节，直到在自己的脑海里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技艺拼图，这才下定决心，放手一搏。

一大早，我就到菜市场买了所用材料，到了夜深人静时分，就独自一人在厨房围上围裙，开始自己的尝试。按照姐姐的说法，我先把葱姜蒜香菜切碎放进一个小盆里，把适量的生抽老抽盐也倒进盆里，用筷子搅匀。然后在火上坐上炒锅，开火倒油，等油热了，倒进放了盛放调味料的盆子里，“唰”的一声浓浓的香味在一瞬间激发开来。接着，我又把粉条在开水里煮了一下下，再捞出来放进盆里，用筷子使劲搅动，使调味料和粉条充分融合。这时再倒适量的粉芡在碗里，加水搅成糊状，倒进盆里，继续搅动。最后再上笼篜半个小时，晾凉！美食即成！

皮渣这种美食的吃法比较大众，可煎可烩，炒菜做汤，味美可口，别有风味，口感筋道，香而不腻，后味绵长。

第二天晚上，我把做好的皮渣拿出来，想让孩子们尝尝。因为两个小孙子都生在成都长在成都，没有回过老家，他们也就没吃过故乡的这种美食，我怕他们不太习惯，就先在油锅里煎了一小盘，煎致两面金黄外焦里嫩，用筷子夹起来颤颤巍巍的。我又切了香菜香葱蒜末，用生抽香醋香油辣子油调了一碗蘸水。一端上桌，就被一抢而光。小孙女小孙子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的说:“好吃！好吃！”

看着他们一个个贪婪的吃相，我就马上又回到厨房，又煎了一盘，上桌，又是一抢而光！

一时间，我发自肺腑的骄傲如春潮水涨，为我初次尝试的成功，为孩子们能在千里之外吃上故乡的美食，也为父亲手中的厨艺在世界美食之都得以传承，更为这一坨皮渣也能慰籍我日益浓烈的乡愁……

编审：朱世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