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来奈良旅行,晚餐要吃什么?”
胡乱地转电视,刚好播放着以奈良为主题的街头访谈,制作单位会有这样的提问,有其原因。根据日本国土交通省统计,造访关西区域的外国观光客中,每次前往奈良滞留的时间,平均只有 4.7 小时,还比不上名声相对冷门的和歌山(8.4 小时)或是滋贺(12.5 小时)。
再扩大调查群体,包括日本人,有 90%的旅客,来到奈良观光,当天就会离开,而不会享用晚餐,更别说是住宿。这使得奈良虽然拥有全国前几的观光人次,但人均消费近年都处后段班,来买仙贝喂个鹿、看人高速捣麻糬、吃个柿叶寿司,再买个大佛相关的伴手礼,执行完模范行程,便准备离开。
这让喜欢位在奈良若草山麓的餐厅 akordu 的笔者,感到十分可惜。
akordu,是巴斯克语中的“记忆”,虽然川岛宙主厨选择在奈良开店,是因缘际会(太太为奈良人),却巧妙地向邻近的那座乘载着无数历史与文化记忆的木造大殿──东大寺致敬。
不同于白天,人们与鹿群在草地上走跳的情景,入夜后,餐厅周围已全无人影。打开蓝色的大门,即使上次造访已是五、六年前,外场酒侍植平小姐,却依然记得我,不流于形式的寒暄,让作为迎宾饮的大和橘茶,更显美味。
店内以木质为装潢的基调,几张木桌,置放于面向庭院造景的落地窗前,身后,则是半开放厨房,晚餐餐期,预约八成满,由3名人员服侍。桌上有个名片盒,每上一道菜,就要翻开一张写着短诗的卡,本日的头盘为“度过冬日,春天再临”(冬を过ごしまた春が来る),由乳清与苹果汁做成的雪酪,覆盖在厚岸牡蛎,以及新鲜山菜之上,伴随着草履踏雪声入口,在肌肤仍微凉的三月享用,可说是恰如其分。
远赴巴斯克探寻今时今地的料理方法
在 2018 年获选为 Gault&Millau“本年代表主厨”,并于 2022 年,获得米其林二星评价。不过川岛主厨比起其他名厨,厨艺的路走得辛苦些,也更大器晚成一点。在西洋银座酒店锻炼厨艺,并到大仓酒店钻研了外场接待,准备在 27 岁时,首度担任主厨,却发现“我本来以为可以享受做自己的料理了,但完全开发不出菜单,怎么做,就只能做出以前学到的食谱”,原本意气扬扬的他,只好再回到过往师匠的身边工作。
四年半的时间又过去,偶然翻到《西班牙料理正热门》(スペインが止まらない)一书,里头介绍到 Mugaritz,Andoni Luis Aduriz 主厨利用花与香草构成的热沙拉,真实地描绘巴斯克的景色,“如果我不试着表现自己,投影自己所生长的环境,就无法做出自己的料理吧。”
受到激发,川岛主厨买了西班牙语的教材,拼凑出三张 A4 的信,寄去。没想到得到了“虽然不太知道你在写什么,但感受到你想在这里工作的意念,随时都可以过来!”的回复。当时新婚,小孩也才刚出生,他还是决意单身前往巴斯克,在远离市区的 Mugaritz 工作了十个月。
在日本酒店里学习法餐时,先列好采买清单,然后分头去购买最好的食材。但在 Mugaritz 并不适用,早上到菜园收获,或是去买牛奶的路上,遇到卖蓝莓的农人,好啊那买一点,或是有人敲着厨房的后门,“要买一点我们的蘑菇吗?”把这些都视为生态系的一部分,并浸润于其中,汲取于其中,从而发想出该日的料理,让进到 Mugaritz 的客人,能够充分享受,只有在这里、这时才能够制作出的料理。
留在记忆里的风味与气息
习得了料理的方法论,回国,也在奈良找到适合开店的物件,那料理的故事性呢?川岛主厨想到的是“记忆”。从小,大他 12 岁的哥哥,经常代替需要工作的父母,做炒饭、煮拉面给他吃,虽然有时候会在炒饭里加切碎的橡皮擦恶搞,但对他来说,那都是无可取代的美味记忆,因为后来父母离异,兄弟分别,再也无法吃到了。
记忆中,有美好,有别离,还有如梦似幻的物哀,这种日本人特有的复杂感性,在 akordu 的料理中,很能感受。
奈良不靠海,“但除了海鲜以外,其他的食材,意外地很齐全”,不过由于餐厅位在东大寺境内,改建于过去的警察官舍,为公部门所管理,“所以县府希望不要使用鹿肉(笑)。”除却海鲜采用邻近县市,其余九成食材,均为奈良产,包括不常在超市看到的大和野菜。
前次介绍的 LURRA,由于强调直火烹调,不管是哪种蔬菜,焦糖化的甜感,以及立即盛盘的速度感,带来的是一种极具能量、仿佛在吃热炒般的直拳重击;而 akordu 可说是走在坐标轴的对侧,虽然一样重视蔬果,但川岛主厨看重的是,即使时间过去,身体代谢掉了,仍然可以留在“记忆”里的风味与气息。
他说:“所以我喜欢用油、香草和香料的香气来增加层次感。这样的组合能让料理看起来更洗练。重要的是,不过度依赖 Umami,减轻身体的负担。”每天到餐厅腹地的农园,采集各式香草后,以一号的 Petty knife 切成精细的小单元,再重组于盘上,为世界观打底。
奈良的果与菜衬托其他物产
在日本,濑户内海沿岸,是著名的柑橘类果实产地。但其实,奈良也有几种具悠久传统的柑橘,并因为其香、酸、涩,妆点着主厨的料理,例如日本最古老的柑橘“大和橘”,曾经被歌咏为“非时香菓”,意思是,它的香气没有时效性,恒久芳香。但当近代人发现它的好、想要重新再栽种时,已经剩下不到三百株。川岛主厨将其干燥后,粉碎,让复杂的香气,点缀着不同的蛋白质(例如烧烤的鳗鱼,或是低温调理的大和鸡)。
八朔也是另一种他喜爱使用的柑橘类,奈良原生的八朔,果树高,超过虫类的生长范围,因此不需要施药,也能够贯彻有机栽种,呈现具有力量的酸感。
其他还有大和芋、大和当归、大和真菜(类似油菜),虽然没在大皿上齐聚一堂,散发像 LURRA 料理中,京野菜的主角光环,但每一种蔬果,都在温柔、偏凉的风味中,衬托着大和鸭、大和牛,或是奈良另一个有名的物产──素面面线。1200年 前发祥于奈良三轮地区的素面,是 akordu 招牌料理之一,会配合不同时节做各种变化,在“春の旨み春の辛味”(春天的旨味春天的辛香)中,全粒粉制成的素面,被山葵菜高雅的苦味,以及莹乌贼的饱满油润包裹着,一同享用,这是今晚最喜欢的一道菜。
“追求的不是‘哇!这料理超好吃’,而是回到家后,慢慢又会回想起来的美味。”透过食的记忆,川岛主厨呈现奈良食材的方式,得到了共鸣,除了本店之外,奈良县在东京的 Antenna Shop(为各个地方政府,在东京经营的观光宣传据点)餐厅,也请他来监修,并命名为 Toki,象征日文的“时间”,继承他的世界观,目前也获得了米其林一星肯定,在日本的观光宣传据点中,是少见的荣耀。
最后的甜点,也同样是招牌菜肴:堇色的海。
川岛主厨的母亲,会陪他一起到山里寻找食材,某次是冬天,为了要找笋子,萧瑟的山林里,脚边没有太多生气,只有一堆沙土,他的母亲却说,记忆里,这里有很多紫花地丁(すみれ,汉字为“堇”),再过一阵子,就会冒出头,开出一片粉紫的花海吧。母亲的身子,越来越不好,仿佛已经进入冬天,但一起经历的这段记忆,跟春天的生机,以及紫花令人怜惜的模样,相连在一起。
卖相虽然毫不特别,但蕴藏的情感,让人胸口一紧。akordu,确实是间以记忆见长的餐厅。
首图摄影:施清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