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吴瑛

这次来青州，不论是清晨还是傍晚出去走走，不想导航了，直接问路。

第一天傍晚去古城，一个眉眼弯弯的小姑娘指给我，“再过一个红绿灯，看到一座阜财门，就是古城啦。”

第二天清晨去东夷广场，晚上去宋城，这一路问下来，还上了瘾。静静坐着的阿姨，踢毽子的姐姐，清扫卫生的大爷，卖杏子的大婶，随便聊一聊，就能打开一扇门。

那天傍晚，从范公亭公园回来，看到一家新开的甜品店，门口的花花伞也太美了。走进去，找个靠窗的位置，旁边坐着一位老人，正在吃草莓冰淇淋，我也来一款。

吃一口丝滑绵密的冰淇淋，不由瞅瞅老人，她冲我一笑，于是话匣子打开了。

“云门山离着远吗？”我问。

“不远。”

“爬上去要多久？”

“也就一个小时吧？”她停一下，小声说：“其实我都没爬过。”

我疑惑。

她解释，“年轻时总是忙，想着离得那么近，哪天再去呗？可是等着老了，又爬不动啦。”说罢，她轻轻地笑了。

我也笑，心忖，这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你从哪里来？”她问。

“吉林。”

“我从胶东，20岁来青州，整整60年啦。”

我惊讶，“您80？”

“嗯，我没什么大毛病，身体还行。”

“爱吃冰淇淋？”

“喜欢酸奶味的。”她笑着眨眨眼，低声说：“听说新开了一家甜品店，我赶紧过来啦。”那语气调皮得像个小姑娘，脸上洋溢着一丝得逞后的得意。

……

在这个美妙的晚上，我俩吃着草莓酸奶味的冰淇淋，聊了一个多小时，才告别。

在青州，我又重新喜欢上了问路。我的姥姥也是山东人，我喜欢听那熟悉的“山东味儿”，告诉我怎么向前走。

返程那天，下午的高铁，中午去了青州博物馆。这里最著名的藏品是1996年龙兴寺遗址窖藏出土的600余尊佛教造像，时间跨越北魏至北宋，长达500年。

展馆入口是青州微笑的代表，一尊贴金彩绘圆雕的佛像，身披圆领田格纹通肩袈裟，跣足立于覆红弥座上，左手与愿印，右手施无畏印。这尊佛像长着一张娃娃脸，弯弯的眯眯眼鲜活生动，脸上漾出那不经意间的安然浅笑……我想起来青州第一天问路的那个小姑娘，她笑盈盈地指给我，“再过一个红绿灯，看到一座阜财门，就是古城啦。”

这是一个微笑的海洋，有的佛像嘴眼含笑，温暖祥和；有的曹衣出水，令人一眼佛面，一身释怀；有的慈眉善目，面容欢喜，安心自在……她们的微笑仿佛有种魔力，从千年时光中款款而来，犹如天地间的一股清流滋润心田，瞬间治愈了我所有。这些佛像大多来自北魏至北齐时代，其实，可以隐隐看到他们身后的幕帷中弥漫着烽火狼烟……

突然想起姥姥的话，“重的东西要轻轻放下”，“有些苦，笑一笑，就过去了”……北齐工匠把参透佛法和内心喜悦通过冰冷的石头表现得淋漓尽致，她们脸上那不经意间的安然浅笑，告诉我，没有什么能阻止你热爱生活。

一路走出来，瞅瞅时间，还有半小时的富余，打算再走一遍，不得不承认，在青州的日子里，我一次次沦陷在这“青州微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