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红薯

　　 刘际雄

岳母因事回攸县老家一趟，带回一袋红薯。早上煮了，就着自榨豆浆，一家人欣欣地吃。红薯红皮粉肉，透出暖暖清香，亦诱发我对儿时生活的满满记忆。

红薯可是延展我们这辈人生命的重要食物。自呱呱坠地，到二十来岁走出大山，它伴着我走过童年，筑梦青年，度过二十来个春秋。

老家那时叫东岳观公社跑马大队荷叶生产队。刘唐两姓八十多号人，隔了满家包，分两边住着。队中地形满是丘壑，几十亩山田便分布在三湾一塎两塝中。山田一年插两季水稻，但产量不高，早稻亩产400来斤，晚稻只收得300斤左右。人均六七分田，打下的稻子送公粮而外，由队里按工分分配。咱家人多劳少，所得谷不盈仓，一大半口粮便指靠红薯了。

红薯由各家在自留地里种。是一种神奇的农作物。春来将种薯埋进地里，不过一月，便发出一圈藤条。整好地，将藤条一截截剪断，择个细雨霏霏的日子，将剪断的藤条依窝插下，每蔸撒把火土肥，那藤儿便在土里萌须结果，地面还长出长长密密的藤来。秋来挖薯，一锄下去，提起薯果一串，有的一蔸好几斤。拿竹篓担回家去，放进家中或户外的地窖里，尔后日日歺歺地吃。

乡里吃红薯花样多。用擦子(一种手工制作的工具)将洗尽的红薯擦丝，或者拿刀剁成粒，晒干后，做饭时拌进米里煮，是常见的红薯饭。将红薯切块，放进锅底同拌了红薯的饭一同焖，叫底锅薯饭。到得寒冬腊月，屋外大雪纷飞，一家人围着火坑烤火，洗一炉锅红薯往炉钩上挂了，任旺旺的火慢慢蒸烤。那红薯蒸得软软绵绵，其中的糖分还在锅底结下一层糖膜。妈妈煮一钵和渣，一家子就着和渣吃红薯，是完薯饭。有时夜里肚子饿了，便从窖中取些红薯，插进滚烫的火灰中烧。烧出的红薯皮焦肉嫩，其香无比。剥了皮就着腾腾热气啃食，便是烧薯饭了。

红薯不仅熟吃，还可生吃。夏秋假日上山砍柴，往扣索上绑两个红薯，到得山中一番紧张劳作后，捆好柴担，拿镰刀将红薯削了皮，大口啃吃，口生津而腹渐隆，其味妙哉！肚饱而劲生，“嗨”地一声挑起柴担，迈开樵人步，融进樵者群，朝着山下大步流星走将去，“咯咕咯咕“响一路，脚底生风心儿轻，其景状亦复妙哉!

红薯成熟后，地面生出茂密的藤来。那藤越长越长，需常加捡束。挖薯时，将薯藤割了担回家去，便是猪们少不得的主食。拿薄刀把薯藤垫在砧上剁碎，装进几口大缸里，拌些谷糠，加点水，然后盖上缸盖。冬日猪草不接时，每顿舀几瓢，兑水煮成猪潲，倒进猪食槽中。热气腾而酒味燻，猪们你争我抢，吃得欢欢叫!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安江农校教师袁隆平牵头研究杂交水稻，使稻谷产量成倍增长，后来农家百姓家家餐餐吃上白米饭，红薯便渐次淡出人们的饭碗。今天，红薯盛装进城，身价倍增。藤叶成了餐桌上之佳肴，而薯果则是酒足饭饱后用以调味的美味。而在乡里，不论薯果薯藤薯叶，一概成了猪们享用的美食。当然，人有时也似城里人一般，偶尔炒个红薯叶作莱，偶尔将薯果在锅中煮了吃，亦或在封闭烟道的火坑里烧着吃。不过，这吃法与其说是果腹，不如说是对过往艰难岁月的甜甜回味，亦是对白云苍狗般飞速变幻之社会生活的欣欣赞美!

你好，红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