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执笔 张文睿 徐贤飞
杠铃片碰撞的脆响,像闹钟一样,把海南万宁的夏日清晨敲醒。
早上七点半,神州半岛的沙滩已经“热”了起来。湿地板运动公园(简称“湿地板”)的第一节课准时开练:波比跳、雪橇推拉、农夫行走,沙滩上“长满”了挥汗如雨的人,汗珠顺着下巴砸出一个个小沙窝。
他们管这叫“上体校”,一天被运动项目塞得满满当当;在社交媒体上,他们自称“体校生”。
“来万宁上体校”这句网络热梗,如今早已不是玩笑。它正逐渐变成一门生意、一种生活方式、一场关于如何度假的“集体投票”。
一张从早到晚的课程表
郝小灰是“万宁体校”的第一批“校友”。
她是个“岛民”,在万宁神州半岛有一套住房。以前每年冬天,她离开北京,花一两个月在这里冲浪、度假,享受阳光。
这里的冬季气候宜人,海水温度还适合下水。这座滨海小城以冲浪闻名,拥有109公里海岸线,神州半岛、日月湾、石梅湾三个湾区各有特色,分别主打水上运动、极限冲浪、高端康养与潜水。
2025年初,她在社交媒体上刷到湿地板发布的运动视频,又在朋友圈看到不少“岛民”分享健身生活。一群皮肤黝黑的年轻人,面朝大海,背靠椰林,有的在烈日下跑步,在草坪上跳舞,在落日时做瑜伽。郝小灰一下子被这样的氛围击中了,于是,她带着一张自己安排的健身课表“入学”了。
七八点起床,九点参加CrossFit或HYROX团课,碰上浪好的时候,就去冲浪。下午处理完工作后,上一节游泳课或网球课,再回家做饭、陪伴宠物。早睡早起、规律生活,她把生物钟拨回健康状态。
郝小灰(左一)正在训练。受访者供图
在万宁,像郝小灰一样的“体校生”越来越多。据《海南日报》报道,2026年前六个月,万宁接待的游客中,70%是年轻人,70%参与体育旅游。
湿地板是这所“万宁体校”的“主校区”。这家健身场馆临海而建,具有CrossFit和HYROX双授权认证。除了主流的力量与功能性训练,还结合海岛环境,开设落日瑜伽、大溪地舞等特色课程。负责人王晶介绍,场馆一天开12节课,每节课一小时,在春节等旺季,有时能开到18节课。“今年暑假入馆人数日均达到200人。”
单次课128元,10节课888元,也有满足自主训练需求的358元月卡。郝小灰算了算,7月在湿地板运动花了1000多元。
运动只是入口。湿地板旁边配了一家餐酒吧,上完课的“校友”坐在一起吃轻食、聊天。等蓝调时刻降临,驻唱歌手开嗓,歌声混合着海浪声、人群嘈杂声,飘荡在这片海滩。
在这里,人们因运动相识,也因此结缘。“运动能打开心扉,让我和别人的交往更简单、轻松、纯粹。”郝小灰在这里结识到来自天南海北的朋友,即使大家返回了各自的城市,也会相约一起参加比赛。
湿地板运动公园内,“体校生”在草坪上跑步。受访者供图
据不完全统计,神州半岛上目前有30多位运动主理人,经营球类、水上运动、瑜伽等社群。
专注网球的莫维运动就是其中之一。每年夏天组织“浪人杯”网球赛,每月2次月赛,每天在群内接龙比赛不断,打着打着,球场就变成了朋友圈。
创始人陈俊伊想传递“海岛网球生活方式”——以网球为纽带,延伸至海钓、冲浪等海岛运动。为此,他们推出定制化的旅修产品,吃、住、练、陪拍全包,连周边运动也一并安排;眼下,一座网球公园正在建设,餐饮、商店等在此落地,未来这不只是球场,更是海岛生活的据点。
从一项运动出发,万宁正在撬动比运动爱好者更广泛的人群,也延伸出餐饮、摄影、住宿等消费链条。“体校”的轮廓也渐渐清晰:一个由健身场馆、户外运动、餐饮服务、酒店民宿等组成的运动生活社区。“体校生”来这里,上的是一节名为“寻找生活方式”的自修课。
一张没有回程的机票
小高,湖南岳阳人,在万宁旅居。她一身简单的运动打扮,笑呵呵地在我们面前落座,小麦色皮肤格外亮眼,采访结束后她还要去健身。
她原本是一名白领,早上九点上班,晚上十一二点下班,这样的工作强度维持了两年。无数个加班的晚上,她的大脑里好像有另外一个自己,在阳光下飞奔。她想:“为什么我要把时间耗在格子间里?”
今年4月,她来到万宁,先花了一段时间恢复心力。等精神状态好转,她发现身体自发地想动起来。针对自己的职业病,她开始训练劳损的肩背与尾椎骨。
随之发生改变的,还有消失的容貌焦虑,重新萌发的生命力和自我悦纳。她说,“运动是心灵疗愈的一部分。”
如果把来万宁的“体校生”与几年前涌向大理的年轻人做比较,不难发现,大理提供的是一种乌托邦式的生活,人们在苍山洱海边放缓节奏,看见“诗与远方”;而选择来万宁的人则是在运动中寻求自律、对生活的掌控感以及自我成长。
度假,正在被重新定义。它不只是逃离现实,更是找到一种让身心重新回到“满格”状态、夺回生活主动权的方式。由此,产生了一种以运动为核心来安排度假日程的形态——运动度假(sportcation)。
这在世界范围内并不稀奇。巴厘岛早在几年前就被全球年轻人改造成了“世界体校”:扎堆出现的健身房,配备桑拿、SPA、泳池、淋浴等设施与办公区域,有的健身房月卡折合人民币1500元,一日通票120元左右,比一线城市的一节私教课还便宜。
巴厘岛完善的健身配套让陈开意识到,他要打造的是能承载度假新玩法的空间。彼时,他正在筹备海南OPENLIFE健身生活馆的建设,特地来巴厘岛取经。“大家不再满足于打卡和‘躺平’度假,他们想要的是一个有‘内容’、有获得感的假期。”
浙江工商大学文化和旅游创新发展研究院院长易开刚认为,随着“健康中国”国家战略的推进以及后疫情时代公众对生命质量认知的提升,健康已成为人们的第一追求。年轻群体的旅游消费行为正从传统的观光打卡、度假休闲,转变为注重身体参与的运动体验。
海南OPENLIFE健身生活馆。受访者供图
一所没有校门的学校
“万宁体校”最特别的地方,是它没有围墙、没有门禁,谁都可以参与进来。
拎着行李箱的年轻人可以来。PiPi在海南读大学,因为热爱大海,毕业后来万宁创业,成立了一家以瑜伽为核心的工作室“海里Ocean Within”。她想把海洋的治愈感传递出去,让更多人看到自己内心的“大海”。
本地人可以来。黄文是万宁田新村人,家里三代都是渔民。2002年左右,他开始接触冲浪,是中国最早一批冲浪者之一;2012年,家里的“妈妈饭店”改建成冲浪俱乐部。
如今,这位浙江准女婿和他的未婚妻,一个管海上教学,一个负责线上运营,经营着“阿文冲浪”俱乐部。海面上的“浪人”络绎不绝。
俱乐部里,教练团队由20多位本地青年组成。暑期旺季,同乡阿跃月收入能到两万元左右。黄文一点点把普通话、冲浪技术和服务规范教给他们,让这些从前“靠海吃海”的年轻人,慢慢学会了“踏海逐浪”的本事,也在岛上扎下了更稳的根。
冲浪的黄文。受访者供图
企业也可以来。2016年,中海地产接手神州半岛的开发,打造旅居地产项目,目前岛上有一万多户业主——天冷时,“候鸟”业主南下过冬,不同画像的游客也会在全年各时段前来度假。
正因为谁都能进,活力才来得这么猛。万宁市人民政府官网数据显示,2025年,万宁接待游客总人数978.38万人次;实现旅游总收入92.27亿元,同比增长12.1%。据《海南日报》报道,今年1至4月,万宁全市累计接待游客超467万人次;实现游客总花费47.26亿元,同比增长28.1%。
万宁神州半岛航拍。受访者供图
但是,伴随流量而来的治理压力,构成了网红目的地难以回避的成长代价。“校门”该怎么建?边界该怎么划定?
万宁市旅游和文化广电体育局推行俱乐部备案管理制度,联合协会制定自律公约,给野蛮生长的赛道画出第一条底线。今年7月,《万宁市沙滩海域旅游活动分区规划(2026—2030年)》出台,直面海上项目交叉运营、安全隐患、生态承压等行业痛点。规划创新建立四级游憩用海分类体系,相当于给各类海上运动划出“专属车道”。
运动度假的“蛋糕”怎么做大?
《“十五五”海南国际旅游消费中心规划》提出,要培育万宁体育运动特色旅游消费集聚区。这是从运动切入,向旅游扩展。
万宁走“一湾一品”路线:日月湾做冲浪,石梅湾做潜水,神州半岛做摩托艇、高尔夫等复合业态。同时,向天空和陆地拓展,延伸培育兴隆骑行、正门岭滑翔伞等业态,打造海陆空联动的运动网络。
赛事与业态并举。万宁引进世界冲浪积分巡回赛、万宁马拉松等品牌赛事,叠加运动研学、装备租赁、侨乡文化与美食康养等多元业态,构建“专业赛事+大众体验+亲子研学+康养健身”的全层级业态体系。
易开刚概括道,旅游目的地的基础设施是“地基”,景区和度假区在规划时就要前置考虑游客的运动需求;产业链延伸是增长极,串起从体验到消费的过程;商业模式是“造血机”,引入高附加值服务,才能让旅游目的地具备持续自生的盈利能力。
“汗水向下,人生向上”,在这座小城成了很多人的日常,也悄悄孕育出一个市场。下一个浪来之前,岸上的人已经在做准备。
(郝小灰、小高、PiPi为化名)
下一篇:接地气的渝京小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