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特约记者|韩笑鹏 发自佛得角
2026年世界杯,人口仅54.6万的西非岛国佛得角爆冷挤进32强。转播镜头里,40岁的主力门将沃齐尼亚对着镜头哽咽落泪,坦言母亲因无力承担路费,无法远赴现场观战。
在佛得角经商23年的温州商人林杰想起沃齐尼亚的表妹正在妻子经营的服装店里务工。他随即备好鲜花礼品登门,出资安排老人往返美国的机票与住宿,赶在下一场比赛前,将老人送上飞往北美的航班。
林杰在机场送佛得角门将沃齐尼亚母亲安娜登机赴美观看世界杯 图片来源:林杰
这段充满戏剧性的插曲,被当地电视台反复报道。而在佛得角华商圈,此事并不让人意外。林杰已经连续 15 年赞助本土老牌俱乐部明德伦塞,沃齐尼亚与国家队主教练都曾效力于此。
“在别人的国家拿地、建房、做工程,如果只想着自己赚钱,不把部分利润回馈社区,根本站不住脚。” 林杰说。他 2003 年初到佛得角,靠售卖小商品起家,如今已经转向商品房开发与建材工程。
从小商品零售到建材和地产,林杰的转型,是过去三十年佛得角华商生意变迁的一个缩影。在中非贸易的庞大版图中,佛得角只是一个微小的节点,却集中呈现了三十年来华商出海非洲的种种矛盾与现实。
从“跳海获救的保镖”到“Loja Chinesa”
佛得角华人圈内,流传着一则口述往事。
上世纪 90 年代,一名河北保镖跟随雇主来到这座火山群岛。没过多久雇主经营的酒吧破产跑路,将他孤身遗弃在异国街头。绝望之下他跳入大西洋,被当地渔民救起。获救后,他选择留下来,靠着两只行李箱沿街摆摊售货,苦干三年攒下积蓄回到国内。
他带回的生存机遇,点燃了河北同乡出海的念头。此后浙商、闽商也相继涌入,开启了中国商人在佛得角长达三十年的商业演进。
第一代华商依靠 “拉杆箱倒货” 谋生。只身飞抵普拉亚,行李箱塞满存储卡、服饰、日用百货,依托信息差,货物落地便被抢购一空。
同乡带同乡,华商开始搭建跨岛商业网络,在各个岛屿租建仓库,开设大型超市,形成 “国内采购-本地批发” 的完整分销链条,民间商会也随之自发成立,调解商事纠纷、提供信用担保。
在佛得角华商群体中,来自温州、河北的商人占比最高:前者深耕服装赛道,后者主导杂货与大型超市。群岛之上几十家服饰店、200 余家Loja Chinesa(中国百货店),便是最早一批华商留下的印记,鼎盛时期掌控当地七成以上日用品零售市场。
公开数据显示,如今小小佛得角已生活着约3000 名华侨华人。当入局者越来越多,商品利润被不断摊薄,一部分华商转向本地扎根,不再单纯进口转售,而是尝试落地加工厂、布局地产。林杰便是这一代的代表,把外部贸易收益转化成本地实体资产。
时至今日,依托国内数字化采购平台、海外仓、直达跨境物流,一些华商开始尝试平台化、区域联动的道路。他们把政局稳定的佛得角当作安全后方,再将商业触角延伸至西非大陆。
佛得角街头的中国商店SUPER CHINA 图片来源:旺哥 “价格低得惊人”的中国店与消失的本地老店
只是,曾经帮助华商在佛得角站稳脚跟的百货零售网络,如今已经陷入惨烈内卷。
“林杰那是做大了转型的极少数,我们这种开小店的,每天都在算保本账。”在首都普拉亚开百货店的温州商人小陈叹气。
小陈2017年来到佛得角。据他从早期华商那里了解,2005年以前,一双从中国运来的鞋加价数倍并不罕见。如今,全岛的中国商店越开越多,货品也大同小异。“为了抢客源,大家只能拼命压价,毛利已经不到15%。再扣掉店租、海运和人工,一个月剩不下多少钱。”
资金周转也是悬在头上的利刃。货物从普拉亚主港清关后,要再分拨到萨尔岛等旅游岛,全靠极不稳定的岛际海运。
赊销也加重了商户的资金压力。经营建材批发的福建华商老许说,不少本地客户采购时会要求账期,货款回收快则三周,慢则两个月。“资金被套住是常态。大家心里都清楚,光靠开店卖小商品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中国商店的扩张在增加供给、提升本地购买力的同时,也冲击了普拉多区的传统老店(如百年老店 Loja Herculano),以及苏库皮拉集市里依靠从巴西倒货维生的本地女商贩。
“Os chineses invadiram tudo(中国人把生意全占了),”在集市做服装摊位的女商贩玛丽亚曾在接受葡萄牙媒体采访时无奈地说,“过去我们去巴西倒货,虽然贵点但质量好。中国店开过来后价格低得吓人,本地人太穷只能买便宜的。我们姐妹的小店全关门了。”
佛得角的中国杂货店 图片来源:旺哥
商业竞争之外,华商高效率的工作模式,与岛民松弛的生活节奏,几乎每天都在发生碰撞。
界面新闻采访得知,在普拉亚和明德卢的百货店里,早期华商给本地雇员开出的月薪普遍在50美元左右。在居高不下的进口物价面前,雇员普遍觉得自己受到了低薪对待。即便如今普通店员月薪涨到了18000埃斯库多(约176美元),面对高物价依然捉襟见肘。
比薪酬更难调和的是做事节奏。华商习惯了“超长营业时间、少休假、高效率”的拼搏模式;而佛得角本土文化深受大西洋岛民传统影响,生活节奏松弛,极看重休息权与家庭社交。华商要求员工“连续站立导购、中午不休息”,直接引发了多次罢工。
“中国人确实让我们买得起便宜衣服,但打工太累了,”本地店员若昂在接受界面新闻记者采访时抱怨,“老板要求从早站到晚,我们想按劳动法休假,老板脸色就很难看,好像我们只是不知疲倦的机器。”
中国店主同样满腹委屈。温州店主小杨表示:“本地员工思维比较固定,到点必须走人,平时稍不留神还有小偷小摸的情况。”
但长期的日常相处也在孕育温情。来自河北石家庄的店主李阿姨就表示,“我特别喜欢佛得角人。每次我从国内回来,他们都拥抱我,说好想念我。”李阿姨说,她回国时会把店交给佛得角员工打理,甚至把家里钥匙交给她,“这里人都说我的员工是我的‘黑女儿’。”
佛得角劳工部等官员曾本地员工“适应外资的高效率要求”,这种官方偏向外资效率的姿态,一方面增强了当地华商的安全感,另一方面也让一些底层雇员的隐性敌意愈发深重。
走出“暗格”,扎根本地
生意上的竞争,加上生活习惯上的摩擦,使华商与当地社会之间逐渐生出一些隔阂;围绕中国商人的种种猜测与传言,也在普拉亚和明德卢流传开来。
2024年,社会文化人类学期刊《Etnográfica》刊发的,记录了佛得角本地商贩与中国商店之间的紧张关系。在圣地亚哥岛的纪念品集市上,做了二十年木雕草编的本地妇人路易莎指着街角一家中国商店货架上的木雕乌龟和彩色皮手链说:“卖得比我们手工做便宜一半,这不是抢我们的饭碗吗?”
当被问及为什么中国商店的货物能卖得这么便宜时,路易莎压低声音说:“集市里姐妹们都在传,政府给了中国人免税特权。我们本地小贩天天被查,中国人却有神秘管道走私偷税!他们在这里赚的每一埃斯库多,全通过地下钱庄偷偷汇回国内,根本不在本地花,对佛得角一点贡献都没有!”
这类未经证实的传言在信息相对闭塞的群岛极易发酵。在明德卢,一位曾在华人店里打过工的本地老员工这样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早期有些华人老板为了省钱看店,吃住全在店铺后厨的暗格间里,平时也不去酒吧看球聊天,神秘得很。大家私下里都传他们吃奇怪的东西,背后有神秘势力掌控。”
对语言不通带来的沟通阻碍,在圣文森特岛开店的华商老张同样深有体会:“刚来的同胞一句葡语不会说,看见成群的本地青少年进店逗留玩耍、甚至有拿东西不给钱的隐患,态度就很警惕严厉,甚至大声驱赶。这种沟通障碍和生硬态度,被本地人在茶余饭后口口相传,越传越歪,甚至被扣上了‘黑心商贩’的帽子。”
采访中,多位在西非扎根多年的商界人士表示,这些夸张的流言并非单纯的排外,而是本土传统小农和手工业社群在面对工业化供应链冲击时,本能产生的心理防御。
面对这些“暗流”,以林杰为代表的许多新一代华商的选择是主动走出来。“你越是躲在隔间里不出来,大家越觉得你神秘、是在纯粹抽水。”林杰说。
他连续15年赞助本地老牌足球队明德伦塞,发起成立慈善基金会给残疾人送轮椅、联合中国医疗队深入社区义诊。与林杰一同热心本地公益事业的温商旺哥认为,当他把商业利润转化为本地社区看得见、摸得着的公共帮扶时,“华人只赚钱不回馈”的谣言不攻自破,他们也借此建立起了极高的政商信任,顺理成章转型商品房开发。
佛得角华人慈善基金会于2025年成立,左一为林杰先生、左三为旺哥 图片来源:林杰 一座小岛,面向西非大陆
佛得角是个经济体量仅有30亿美元的微型岛国,最近几年中佛双边贸易额维持在1亿美元左右。狭窄的天花板,倒逼华商探索更具弹性的区域协作网络。
一方面,借助国内 Chinagoods 等数字化平台与物流网络,海外仓与精准供应链正在重构传统分销;另一方面,华商开始构建“西非两头下注”的资产配置打法:
佛得角政局稳定,治安优良,吏治较为清廉,货币埃斯库多与欧元挂钩,外汇储备创历史新高。虽然市场天花板较低,但极其适合作为企业中高层生活基地、资金安全避风港与低风险试错样板房。
塞内加尔、安哥拉及西非大陆国家如科特迪瓦辐射西非国家经济共同体数亿人口,市场体量巨大。但面临西非法郎贬值压力、严格的外汇管控以及更高的政局与治安风险。
“现在的策略很清晰——把佛得角当作资金和人身安全的大后方,去西非大陆争夺大市场。”一位常年奔波两地的华商总结道。
但对多数普通出海者而言,宏大的战略最终都要落回最微小的日常。
大西洋正午的烈日晒得普拉亚老街有些发烫,本地店铺多半还在漫长的午休中,温州店主小杨的百货店里依然开门迎客。货架旁的塑料盆上架着一部手机,她正开着抖音直播,一边熟练地切换着葡萄牙语与普通话给进店的本地常客找零,一边跟国内网友说笑。
看到记者在直播间打字问起那些关于竞争内卷与西非大市场的规划问题,她凑近屏幕笑了笑:“我们普通开店的,哪想得了那么长远。每天把卷帘门拉开,对进来的人笑一笑,把每一笔小账算踏实,路就断不了。”
华人小店内,手机抖音直播,店主一边接待客人,一边与国内交流 图片来源:韩笑鹏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除林杰、旺哥外,其余人物均使用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