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周维强

1991年5月1日-6月10日，敦煌学家、中华书局编审柴剑虹先生等三人受中国敦煌吐鲁番学会委派，赴苏联考察列宁格勒藏敦煌写本。仅过半年，1991年的12月26日，苏联最高苏维埃共和国院举行最后一次会议，宣布苏联停止存在。柴剑虹先生公开发表的《赴苏考察敦煌写本日记摘抄》，记录了他在莫斯科、列宁格勒（即今之圣彼得堡）的见闻、经历和感受，无意中保留了苏联崩塌前夜社会生活的一些细节。

先看看日记里记录较多的市场供应、饭店经营的状态。5月7日是抵达列宁格勒的第二天，也是在列宁格勒开始工作的第一天。这天中午从苏联科学院东方学研究所列宁格勒分所（以下简称东方学分所）工作结束出来午餐，“中午没有地方吃饭，先到旁边的科学家俱乐部食堂，可那里因无原料，已几天不做午餐，只好再沿着涅瓦河、冬宫博物馆等，走到涅瓦大街……花7个多卢布吃了快餐（一杯奶，两三个面包），平均每人不到2卢布（合人民币才4角钱）”。这顿午餐4人吃：柴先生和另外两位一同来苏的中国学者，苏联汉学家孟列夫。中午没有地方吃饭，科学家俱乐部食堂没有食材，好几天断供了。蔬菜店里的土豆、胡萝卜“质量很差”，“黄瓜5个多卢布一公斤，甜橙3个多卢布一公斤”，这物价“按当地工资收入，就相当可观”了，柴先生日记继续写道：“孟列夫一个月才450~540卢布，他夫人退休金才130卢布。”这一段日记，给我们留下了列宁格勒食物和商店供应短缺以及食物价格奇高的一个印象。

接下来的日记，继续扩展了这样的印象。

孟列夫在距离列宁格勒芬兰车站65公里的地方，有郊外别墅。5月10日，柴先生与孟列夫夫妇及娜斯嘉（孟列夫外孙女）到这所别墅。苏联几乎每个大城市都有郊区的别墅区，柴先生日记里说“这对中国一般老百姓来讲是不可想象的”。那时苏联蔬菜、肉类已经相当紧缺，别墅就成了自己的菜园：“这些年来，苏联农民大量入城工作（因为农村政策太死），农村田园荒废很多，蔬菜、肉类供应都成了问题，所以别墅又成了城市人们的副食补充基地。这次苏联战胜日休假，许多人都是为了种地而赶到别墅去的……”5月13日的日记记录，柴先生继续在东方学分所过录敦煌写本，“每天除了工作，就是为吃饭而奔波”。5月14日的日记：“中午又为吃饭奔波，没有吃上，只好买了几个馕，回招待所冲了一杯奶粉喝。”列宁格勒的商场里“凭居民证排队买手表的人很多”（5月28日日记），凭证购物，这也是市场供应短缺的一个特征。莫斯科的“名市场”，位于举办了奥运会的苏联国家体育场附近，“许多店铺关门，开门的货也很少”（6月2日日记）。可见经济的萧条了。

柴先生到列宁格勒考察敦煌写本，也间接体会到了苏联学术研究经费的严重不足。5月12日日记记录他在东方学分所看敦煌写本，“我将需看的写本逐一过录，发现卷子未经整修，极易破损，将来也许有些部分再也恢复不了了。”5月13日的日记：“从这两天阅卷的情况看，苏联藏卷保存较差，大多写卷并未修复装裱，因此破损严重，而且极易失散。”学术研究还面临后继乏人的困境，接待柴先生的汉学家孟列夫、丘古耶夫斯基“现在均无助手，他们都已快退休了，再不带徒弟，将来这批卷子的命运就很难保障了”。5月20日的日记记录自己所了解的：“苏联的汉学研究，就我知道的这些范围（敦煌学、古代文学），已近危机。”经济长期衰退，百业凋敝，财政枯竭，苏联自然无从投入资金于学术了。同理，城市的古建筑，比如列宁格勒的，也“缺乏经费”维护，“远处看都很壮观，金碧辉煌，走近进去一看，许多都已十分陈旧，多年失修，比较破败了”。

“物”是这样，“人”又会如何呢？日记记录了国有机构办事人员的工作状态。柴先生等三人5月6日深夜抵列宁格勒，入住苏联科学院招待所，“招待所很旧了，三人一个房间，每周只能洗三次澡”。5月7日日记写道：“今天早上给这个招待所的女负责人、服务员送了小礼品（手帕、袜子、圆珠笔），马上受到礼遇：下午即破例带我们到头等客房洗澡，还表示可以让我们住进那间客房，每天60卢布。那套房间有冰箱、煤气灶、电视、客厅。”但换房并不顺利，东方学分所彼得罗相所长5月15日给招待所打了电话也不管用。5月16日日记写道：“下午我一人去找招待所管房子的一位女士交涉调房事，仍然没有解决，又讲明天再看，给她送了一点小礼物，也许会有效。在苏联办事，现在没有私人关系或钱物关系是寸步难行了。”上一天的日记里柴先生就感慨，“这些天来，算是对苏联机构的办事效率有了实际的感受”。这“实际的感受”，也印证了计划经济下国有机构必然相应滋生腐败这样一个事实。

观察细心的柴先生，日记里记录了两个细节。第一个是5月6日中午国际列车抵达莫斯科，下午在红场远远看到红墙墓，“有苏斯洛夫、斯大林等人的半身雕像”。柴先生想走近去照几张相，但看到陪同的远东研究所女研究员“不很感兴趣，就算了”。第二个是在莫斯科6月4日上午参观列宁陵墓，“列宁的遗体看来保存得还好，可根据目前苏联百姓的情绪，能否长期保存下去还是个问题。”这两个观察细节，也许可以提供给我们了解苏联解体前夜一般民众情绪情感的第一手的印象材料。

柴剑虹先生这份日记给了我们直观的苏联崩塌前夜社会生活的一些细节，可以让我们见微知著，让我们体会到苏联崩塌的无可挽救，这不是两三人签一纸文书苏联就能够一夜解体的。东汉王充《论衡·状留篇》所谓“故夫河冰结合，非一日之寒”。

这份日记还顺带着记录了中国驻苏联大使馆一些工作人员的态度等情况：柴先生费尽周折，5月31日才从“很冷淡”的使馆秘书杨恕那儿取到回国票签，还交了15美金“签票费”（至于如何费尽周折，日记里有记录，这儿不表）。这一天日记的最后，柴先生写道：“给我的印象：大使馆这些人官气很足，全无同胞感情。”

《赴苏考察敦煌写本日记摘抄》原刊《敦煌学国际联络委员会通讯（2017）》，后收入《剑虹日记》（柴剑虹著，青岛出版社2019年1月版）。

柴剑虹先生是卓有成就的敦煌学家，所以这份日记里更多的有搜寻、过录、研究敦煌文献的记录，为中国敦煌学史保留了一段史料，里面记录的学术考察情况自然有价值。举两个例子。

第一个例子，5月25日日记记录他在列宁格勒冬宫艾尔米塔什博物馆见到“一块正方形纸片（11.4厘米见方）上面画着一如猫似虎的兽头，耳下垂交叉蛇形”，马上想到了东方所藏卷中的“《猫儿题》诗”，柴先生推测“两者本来很可能是连成一卷的，后被撕开，那首诗就可能是题这幅画的”。不知柴先生这个推测后来有没有被证实，也不知是否补入他原先写的《敦煌题画诗漫语》一文。

再举一个例子。柴剑虹曾在《北京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1985年第4期发表《列宁格勒藏残本考索》一文，陈瑞清《黑水城文献：敦煌学向下延伸的承接点》（载《敦煌研究》2012年第2期）评论道：“柴剑虹先生根据俄方只公布的一页《文酒清话》照片，敏感地意识到《文酒清话》的版本价值以及学术意义。随后，柴剑虹利用到俄罗斯查阅俄藏敦煌文献之机，对黑水城汉文文献中的某些文学作品进行了抄录，回国后先后发表《列宁格勒藏〈文酒清话〉残本考索》《俄藏黑城出土释道诗词写本简析》两文。”柴剑虹先生曾请苏联汉学家、敦煌学家孟列夫查找收藏在列宁格勒东方学分所的这份黑水城出土的《文酒清话》，孟列夫1988年5月27日致信柴剑虹：“……特别有趣的是您研究已经发表的敦煌文学作品而发现新的基础与中国古典文献学上以前未发现的实事，您对于《文酒清话》的记载，我自己怕不能找到：第一，我知识太淡；第二，在列宁格勒，您所查的文献很难找到。”（孟列夫这封信收入柴剑虹、杨磊整理的《师友赐笺集》，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7月版）。孟列夫说自己“知识太淡”，我推测这个“淡”本意应该是“浅”的意思。不知道我们的一些英语文学专家写英语文章，让英美人读起来会不会生出我们读苏联汉学家孟列夫汉语文章的感觉？1991年春夏之交柴剑虹先生亲访列宁格勒东方学分所，看到了陈列在该所藏品室的黑水城出土《文酒清话》——这或许可以推测孟列夫1988年5月27日信里说“很难找到”他们所藏的《文酒清话》说的不是实情。1991年5月17日的日记里，柴剑虹写道：“孟氏比较保守，认为这些写本材料为己所有，别人一旦发表或指出问题，便不高兴。看来这种学术交流，并非易事。”柴剑虹先生这一次访问列宁格勒东方学分所，得以过录《文酒清话》以及其他的一些重要的敦煌卷子，收获颇丰。

南开大学历史学教授来新夏先生曾读柴剑虹赴台日记，2013年11月22日致柴剑虹信有云：“……赴台日记，有真实感，颇获知识与情趣，无日记文学雕饰痕迹。”我读这部《剑虹日记》产生的阅读感受，和来先生的相同，故特转引来先生这段话。我想可以补充的一条是，这些日记还有比较高的存史的价值——不止于学术史。来先生这封信也收入了《师友赐笺集》。

柴剑虹，浙江杭州人，中学毕业于杭州高级中学，本科、研究生均就读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撰有《西域文史论稿》《敦煌吐鲁番学论稿》《敦煌学与敦煌文化》《我的老师启功先生》《高山仰止：论启功》《敦煌学人和书丛谈》等著作。

2022年7月21日稿，2026年9月5日修改，杭州西溪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