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喝酒有个几十年的老规矩，只喝白酒。用他的话说，别的都不叫酒。红酒嫌酸，啤酒胀肚子，我以前往家带过几次别的酒，最后都被我妈拿去做菜了。

这周日回家，我妈烧了一桌子菜，红烧羊肉、炒虾仁、腌笃鲜。我从袋子里摸出一瓶草本黄酒，跟我爸说，今天不喝白的，试试这个，温着喝。他鼻子里哼一声，黄酒有啥喝头。我没接话，拎着酒进了厨房。

温酒其实不费事。小锅烧点热水，烧到锅边冒小泡就关火，把酒壶坐进热水里慢慢温。家里那把陶壶还是我爷爷留下的，肚圆口小，保温正好。我拿厨房温度计卡着，四十度出头就捞出来——这个温度我试过很多次，低了香气出不来，高过六十度酒精跑得太快，入口发辣。老法子管这叫串筒水烫，讲究水浴慢温，见好就收。

温了七八分钟，厨房里味道就变了。先是一股糯米发酵的甜香，接着飘出菊花的清气，最后还有点山楂的果酸。我妈炒菜的铲子都停了一下，说这酒味还挺好闻。

倒在白瓷小杯里，酒是透亮的琥珀色，杯口冒着细白的热气。我爸端起来先闻，眉头松了点。第一口下去没说话，夹了颗花生米嚼。第二口，他开口了：嗯？不冲。

第三口喝完，他说了句让我意外的话：咽下去是暖的，从嗓子一直暖到胃里。有点菊香，尾巴上回甜，不是我以为的那种中药汤子味。

我把背标翻给他看。水、糯米、小麦打底，外加黄精、枸杞、栀子、菊花、山楂、荷叶、甘草、桃仁、葛根、决明子，十味草本，都在国家那个药食同源的目录里，香精色素一概没有。他戴上老花镜从头看到尾，点点头，说配料表干净，这个好。这酒十四度半，半干型，说明书写着建议温饮，别冰镇。

一顿饭吃下来，他那瓶白酒从头到尾没开盖。红烧羊肉炖得酥烂，他边吃边说，半干的好，甜度收得住，压得住羊肉的腥，又不抢菜味。炒虾仁上来又喝一杯，说温酒配热菜，比白酒就着凉菜喝舒服。

第二天中午，我爸主动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这人平时不爱打电话，有事都是我妈转述。就为说一句：昨晚那酒，今天起来头不沉、口不干，你再给我带两瓶。

这话的分量我懂。他喝白酒三十年，最怕第二天口干头疼，只是嘴上从来不说。

电话里我也把丑话说前头：酒度数是不高，但嘌呤含量三点几毫克每百克，有检测报告；您这个岁数，一顿两三小杯就行，降压药照常吃，身上不舒服先问医生，别因为是黄酒就放开量。他在那头嗯了一声，没反驳。

白露已经过了，往后夜里一天比一天凉。家里有喝酒老人的，与其买花哨礼盒，不如试试温一壶黄酒，一口锅一把壶就行，温到四十度出头，酒香自己会冒出来。酒再好也是酒，小杯慢酌，别劝酒，老人喝酒尤其要看着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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