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迪拜的菜市场,各式各样的海鲜、鱼类和大虾摆得琳琅满目,堆得像小山一样。
对于当地人来说,那些在别处被视为珍馐的深海海鲜,在这里就像大白菜一样寻常。
真正被本地富人视作"稀罕物"的,反而是普通的水果和普通的蔬菜。因为迪拜地处沙漠腹地,蔬果几乎全靠远洋进口,能长期稳定地摆上货架,本身就是财富堆出来的结果。
要理解这种颠倒过来的物价逻辑,就得回到这个国家的来处,看看它是怎么在几十年间从荒凉之地变成今日模样的。
阿拉伯联合酋长国,顾名思义,是由若干阿拉伯酋长国联合组成的国家。
这一点看似平常,却对理解这个国家的运作方式至关重要。
阿联酋境内坐拥迪拜与阿布扎比两座举世闻名的城市,人们在社交媒体上看到的那些跑车、超级游艇的炫目画面,绝大多数都来自这里。
而这一切,都建立在石油带来的巨额财富之上。谈及阿联酋,就绕不开石油,正是石油让这片曾经贫瘠荒凉的土地,在几十年间蜕变为如今这座供人尽情消费的繁华都市群。
然而,石油并不是故事的全部。挪威、委内瑞拉、刚果民主共和国乃至朝鲜的经济,展现的是自然资源财富所带来的"好、坏、丑"三种典型面貌,而阿联酋呈现出的图景更为复杂。
这个国家已经制定了一套系统性的经济转型计划,为石油枯竭的那一天,或者油价一夜之间暴跌百分之三十的那种情形,做好准备。
这种未雨绸缪的姿态,在盛产石油的国家中并不多见。
阿联酋的现代史,与许多资源型经济体一样,起始于把英国人赶走的那一刻。它曾是英国的殖民地,经济落后,主要产业是采珠业——字面意义上就是乘船出海,潜入水中从牡蛎里取珍珠。
按二十世纪初的标准,这算不上一个坏行业,它养活了不少人,产品便于出口,也让这块尚欠发达的经济体维持着基本运转。
彼时的海湾沿岸,日子清苦但也算稳定,人们在船上忙活一整天,靠一颗颗天然珍珠换来生计。
紧接着,第一次世界大战、大萧条相继来临,人工合成珍珠的技术也被发明出来,之后又爆发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当时最大的珍珠市场印度宣布独立,并提高了关税,残存的采珠业彻底崩溃,这对英国而言是个问题。
经营殖民地本应是有利可图的,虽然英国从这片酋长国从未赚到多少钱,但至少采珠业还算一门营生。
除此之外,这里还是个"问题儿童"。在阿联酋成立以前,这里只是一群名义上受英国统治、实则各自为政的小王国,彼此之间关系并不融洽,局面相当混乱。
英国不得不特别费心,防止这块殖民地内部爆发战争。
所幸英国人隐约感觉到这里可能蕴藏着石油,事实证明他们是对的。
凭借占据先机,英国公司顺理成章地拿到了石油勘探的合同,其中英国石油公司便获取了大量业务。但问题在于,英国政府与英国石油公司是两个不同的实体。
石油公司赚得盆满钵满,英国政府却仍要为保护这片位于日益动荡地区的荒凉领土持续买单。于是在一九七一年,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宣告成立,把原本各自为政的七个酋长国拧成了一个整体。
独立之后,滚滚而来的石油美元并没有像在某些国家那样,被随手挥霍在浮华的进口消费品和短期福利上。
执政者们更清楚一件事:沙漠上的国家没有耕地、没有淡水、几乎没有工业基础,如果不为将来做准备,这笔从地下涌出的横财迟早会耗尽。
也正因为如此,从菜市场里摆着的进口海鲜和进口蔬果,到街头崭新的地铁与摩天楼,这一整套生活方式都是被石油美元一点点"堆"起来的。
石油之外,阿联酋对自己的地理位置也做足了文章。
它正好处于亚洲、欧洲乃至非洲之间的中心枢纽位置,随着地区未来的进一步发展,这一优势还将持续放大。谁掌握了这条空中和海上的十字路口,谁就掌握了区域经济的咽喉。
在此基础上,阿联酋进一步打造了自己的航空公司——阿联酋航空。如今它已跻身世界最大航空公司之列,而迪拜正是其大部分国际航线的枢纽。
政府对这家航空公司的投入是经过精心计算的决策,目的是让过境旅客尽可能在这座迷人的城市停留一段时间,留下宝贵的旅游消费。
一次转机可能就意味着两晚酒店、几顿正餐和一趟购物中心之旅,这些细小的现金流累加起来,正是"后石油时代"要接续石油美元的东西之一。
旅游业固然重要,但阿联酋"后石油时代"计划的核心,其实是吸引商业投资。
阿联酋不仅拥有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更进一步通过制度设计使自身对外资极具吸引力:没有企业所得税,即便对外国公司也不征收;没有个人所得税,也没有消费税,事实上是一个近乎零税负的国家,这一点让企业界兴奋不已。
这个策略颇具风险——不征税、几乎完全依赖石油财富为国家运转买单,正是委内瑞拉走向衰败之前的做法。然而阿联酋的思路是,将其主要城市打造为地区性的商业港湾,逻辑与新加坡在东南亚扮演的商业中心角色如出一辙。
两国都拥有极小的本国人口和庞大的外籍群体,两国都以本国航空公司为区域枢纽,两国都以灵活的税收安排吸引商界。既然新加坡能做到,迪拜为何不能?
这样的类比是合理的,尽管阿联酋尚未积累足够长的记录来完全证明这一模式的可持续性,但它确实在正确的时机做出了一系列正确的部署,正在把自己从单纯的石油出产地,转变为区域性商业中心。
庞大的外籍人口反过来又撑起了这个国家最日常的一面——菜市场。迪拜城内绝大多数买菜做饭的人,其实是来自南亚、东南亚、非洲和阿拉伯世界其他地区的外来务工者,他们带来了各自的饮食习惯,也让本地生鲜市场货品结构变得极其丰富。
海产、香料、椰枣、进口牛羊肉与漂洋过海而来的水果同时上架,普通市民和高收入群体在同一片市场里挑挑拣拣,构成了迪拜独有的都市图景。阿联酋是一个正处于转型之中的国家,而这场转型至今仍在快速演进。
在短短四十年间,这个国家从由渔村构成的部落社会,蜕变为摩天大楼林立的大都会;从骑骆驼变为开兰博基尼,从木制采珠船变为超级游艇。它享受了运气的眷顾,也切实抓住了运气所赋予的机会。
它清楚地知道石油财富不会永恒,因此它正在采取行动,确保国家能持续留住足以让布加迪成为警车配置的那种财富。但这仍是一场高风险的博弈。
如果十年之后再回过头审视阿联酋经济,画面很可能截然不同,或更好,或更糟。这个国家没有开征税收,这意味着它在本应最为繁荣、最应大量储蓄的时期,反而背负起了债务。
然而,一旦向全球商业中心的转型真正成功,其回报将远远超过任何石油储量所能带来的价值。回过头再看开头那个菜市场的画面,就会发现它其实是这套宏大叙事最具体的注脚。
海鲜堆成小山却便宜得像大白菜,反倒是普通蔬果被视为珍品,这背后不是简单的物产差异,而是一整条从石油美元、进口贸易到城市定位的经济链条在运转。
在别的城市,菜市场里的"贵"通常是海鲜、牛羊肉这类硬通货;而在迪拜,被视为奢侈的却是一把叶菜、一盒草莓。这种颠倒本身,就是财富分布与产业结构最直观的写照。
真正拉开差距的从来不是某一样具体的食材,而是一个国家能否把地下涌出的横财,转化为地上稳固的产业、制度和城市能级。
迪拜的菜市场之所以让人震撼,是因为它让人看见:财富一旦被认真规划过,连日常生活的琐碎细节里,都会渗出与众不同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