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汪曾祺是我的同桌
我就可以和他在晚自习
畅聊自制菜谱了。
文|朱咸燕
栏目|Vista天下文娱
可能汪曾祺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在2026年“塌房”。别人塌房塌的是人设,而汪曾祺塌的却是菜谱。
汪曾祺“用粗茶叶煎汁,加大米熬粥”,自创了茶粥,每天早上都喝茶粥当早餐,“自以为很好喝”。
但一位汪曾祺的忠实粉丝(自称已经翻烂了汪曾祺的小说和散文),按照这个秘方复刻了茶粥,结果把自己喝吐了。
图源:小红书@文学捡史官
这还不是个例。有人照着汪曾祺的菜谱复刻美食。结果复刻出了“化学武器”级难吃的食物。且这位“受害者”的文笔也堪比汪曾祺:
“今天晚上。喝了一口,感觉像是那种呕吐物夹杂着牛屎味。浊气漫开,闷腐的味道已经钻进鼻腔。”
好一个色香味俱不全。
汪曾祺下厨
出生在20世纪20年代的汪曾祺,已经去世29年了。可以说,他的活跃期与如今生长起来的新一代网民基本不重叠,但这并不影响他成为横跨文学界和美食圈的“顶流”作家。
顶流到了什么程度?
几次菜谱翻车,各大平台的评论区底下“吵”成一团,但还是藏不住大众对他的喜欢。网友了解他的口味偏好,熟悉他笔下的同学和老师。
这位西南联大(以下简称联大)的“百事通”,在作品里写遍了生活小事,也因为他对琐碎生活的细致刻画,让网友聊起他来,仿佛像聊起住在隔壁的“老头儿”一样亲切、熟稔。
01
我“讨厌”你,汪曾祺
汪曾祺“塌房”事件源于一条帖子,标题为“哪位作家你曾经喜欢,后来祛魅了”。
评论区中,大多是读者了解作家的私生活后感到幻灭,因为作家真实性格混乱与文字观感大不相同,从此明白,文字有巧言令色的成分。
还有人长大后重新审视喜欢的文学作品时,才发觉文风油腻、细节经不住推敲。更悲剧的是发现喜欢的作家,陷入了抄袭争议。
直到一位网友说,他复刻汪曾祺的茶粥差点给自己吃吐了。原来菜谱也有两面性,换个人做或换条舌头,效果截然不同。这条评论,在一众人性与野史齐飞的评论里显得画风清奇,强势登顶。
评论区的网友聊嗨了,自动分成几大派别。
“受害者联盟”派细数自己踩过的雷。有网友让妈妈按照汪曾祺的文章买肥肉做虾,一口下去腻得“像在油里游泳”。这道菜的做法接近水晶虾饼,但猪板油作馅,回油锅复炸的思路,和汪曾祺做狮子头、塞馅回锅油条的路数异曲同工。
图源:小红书@鹿十月
专门做民国文人内容的博主云胡不喜也凑了这场热闹,复刻了汪曾祺的蜂蜜萝卜,结果蜂蜜非但没中和生萝卜的冲味,反倒放大了土腥气。
图源:视频号@云胡不喜
严谨分析派基于厨房经验得出结论,严格来说,汪曾祺的文章不算菜谱。网友高鼻梁老王说,文学作品里写吃食,多半只有 “少许”“慢炖”,不会样样菜品都写清楚几克盐、几成油温。厨房小白去复刻,很容易翻车。
还有一派坚称汪曾祺对食物,纯靠情人眼里出西施。
图源:小红书@沫沫
汪曾祺自诩“有毛的不吃掸子,有腿的不吃板凳,大荤不吃死人,小荤不吃苍蝇”。在北京被老同学起哄“敢不敢喝豆汁儿?” ,他喝完一碗还要再来一碗。
昆明茶馆卖的葛根片,他的同学不怎么吃,他却“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都要买点尝一尝”。
黄仁勋喝豆汁喝出“痛苦表情包” 图源:小红书@隔壁老王科技说
还有一派擅长历史考据,他们不说汪曾祺的菜谱“诈骗”,而是心疼汪曾祺,因为他所处的年代根本不允许他挑食。
抗战时期,汪曾祺在联大上学,称食堂的饭为“八宝饭”,因为饭里什么都有:砂砾、耗子屎……后来汪曾祺在中学任教,薪水少,生活艰难。平时校工老鲁带着教师们挖野菜,捉豆壳虫,虫子干爆后撒点花椒盐,在汪曾祺吃来都说像油焖虾。
汪曾祺《新校舍》段落
但真要给汪曾祺扣上 “菜谱中看不中吃” 的帽子,实操派网友第一个不答应。
图源:小红书@小愚
博主云胡不喜就亲测复刻过炒菌子、汪豆腐、拌菠菜,全都成功了;塞馅回锅油条,在她看来是如今火锅里油条虾滑的雏形。网友苹果也做过拌菠菜,额外撒上坚果碎与芝麻提香,入口层次格外丰富。
02
写着写着,
就舌头控制大头
许多人认识汪曾祺,都源于中学课本里那篇《端午的鸭蛋》。鸭蛋蛋白柔嫩、蛋黄通红,筷子头一扎下去,“吱” 红油就冒了出来,光看文字都能让人瞬间饥肠辘辘。不少读者专门冲着这口鸭蛋跑去高邮打卡,汪曾祺算得上是靠美食带火文旅的初代美食博主了。
高邮咸鸭蛋 图源:小红书@太太帮老毛
汪曾祺“馋人”战绩远不止高邮鸭蛋。
《昆明的雨》中写牛肝菌滑嫩鲜香,鸡枞鲜浓,其貌不扬的干巴菌,处理干净后与辣椒同炒,味道好得让人张目结舌。菌子分明是素菜,字里行间却飘着肉香。
昆明杨梅的饱满甜香也被他写了出来——“像一球烧得炽红的火炭,一点都不酸”。
汪曾祺《昆明的雨》文段 图源:小红书@美食文学bot
汪曾祺不写美食的时候,也喜欢冷不丁地在文中插叙一两句和吃相关的文字。
他写粉蝶乱纷纷飞着,下一句紧跟着说“想把这些粉蝶放在嘴里嚼”;写初恋的心情,不写爱人或肉麻的对话,而写水果店的果香,香味“长在、永恒,香透肺腑、令人欲醉”,没有其他水果店可媲美,笔锋一转,才知道那时他正在初恋。
图源:小红书@生酪拿铁
他写荷花,不忘提到荷叶粥与荷叶粉蒸肉;还经常创造饭香味十足的比喻,例如将女同学的卷发比作香肠。
社交平台上,读者也乐意分享汪曾祺这类插叙,辣评他的文字有种“在荷花池边上赏花赏叶,赏着赏着下雨了,走进边上的帐篷掏出锅炒了俩菜”的既视感。
图源:小红书@你喜欢胡萝卜吗
汪曾祺还曾与文化界名人成立民间美食评审团,号称“好吃俱乐部”,别名“美食人家”。他们每月自费到餐馆考察宫保鸡丁、红烧肘子等家常菜,写评语推荐给大众,被如今网友调侃是文人版“大众点评”。
纪录片《舌尖上的中国》的总导演陈晓卿,在赴安徽考察美食的时候也公开表示,《舌尖上的中国》很大程度上受到了汪曾祺美食文化的影响。
文字里、生活中的“彩蛋”越找越多,也越坐实了汪曾祺“最会吃的作家”的头衔。
不过,汪曾祺本人对他在美食界的名气不以为然。他表示,“汪曾祺是美食家”是谣传,自己只是爱做菜,爱研究粗菜细做,爱谈吃,谈的也都是家常小菜,是对生活、对文化的态度。
汪曾祺与孙女汪卉
汪曾祺的儿子汪朗曾表示,父亲食性很杂,厨艺属于自学成才。汪曾祺的孙女汪卉也澄清道,有美食家之誉的爷爷厨艺其实算不得过人,只是对各色菜品背后的故事很了解,所以既能让人食欲大动又能感到精神餍足。
03
士大夫的精神是会吃?
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好好吃饭,这种以食寄情的态度,先有苏轼,后有汪曾祺。
苏轼被贬到岭南,写下了“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汪曾祺写日军轰炸昆明,不把笔墨过分聚焦轰炸的恐怖,而去观察苦中作乐的同窗。
他写广东的郑同学,每逢空袭警报拉响,就带上漱口缸去锅炉火口煮莲子,等警报解除,莲子也煮得软烂了。汪曾祺在文末说:
“我们这个民族,长期以来,生于忧患,已经很‘皮实’了,对于任何猝然而来的灾难,都用一种‘儒道互补’的精神对待之。这种‘儒道互补’的真髓,即‘不在乎’。这种‘不在乎’精神,是永远征不服的。”
汪曾祺,西南联大时期旧照
汪曾祺藏在美食里的风骨,小时候是读不懂的。博主云胡不喜表示,以前读汪曾祺,注意力总被美食吸引,在课本上看到汪曾祺被称为“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时,还觉得是给文人戴高帽。
直到她大学毕业开始求职,真正历经生活的磋磨,再回头读汪曾祺,才懂这个评价有多精准。在她看来,汪曾祺的乐观开朗,并不源于他生活有多顺利,而是一种经由苦难淬炼后的士大夫的品格,是“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图源:纪录片《百年汪曾祺》
在年轻读者看来,汪曾祺的可贵不仅在于他会吃,更不在于照他的菜谱做出来的菜有多好吃,而在于一股劲儿,一股快乐的能量。
网友高鼻梁老王说,汪曾祺是她最喜欢的男性作家。他的乐观,一般不在宏大叙事,而在日常小事。
比如,汪曾祺好不容易借了钱去看牙,结果牙医休诊,换旁人可能会失望,他反倒觉得“乘兴而来,兴尽而归”,又拿钱上牛肉馆点菜去了。这种小事看多了,人自然开始愿意好好吃饭,学会感知生活中的确幸。
《诗经》里说: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这句话常被人用来概括汪曾祺文字中的士大夫品格。在网友苹果看来,如今太多宏大的词汇、悬空的道理,用来解释普通人的痛苦总显得割裂,碰不到具体的人。
她表示,自己读汪曾祺的书时,就像在街边茶铺,随便碰上了一个人,两人莫名其妙地聊了一下午。她想如果汪曾祺是她的同桌,或许两人就可以一起发掘各种美食,就自制的菜谱畅聊整个晚自习。
图源:小红书
汪曾祺不教人去改变世界,更多地在说“让我们去吃点好吃的吧”,不悬浮,也不用力过猛,反而能治愈人心。这也是为什么他能穿越几十年时光,依然是年轻人心中的顶流。
一个爱写“吃”的作家可能在厨艺上、口味上“塌房”,但在热爱生活上却绝对不会“塌房”。毕竟,好好吃饭,才是人生大事。
参考资料:
1.汪曾祺:《汪曾祺全集》,人民文学出版社。
2.毛群英、李智:《陈晓卿来邮采风——拍摄“舌尖上的中国”受汪曾祺美食文化很大影响》,高邮日报。
3.汪朗:《误打误撞成了美食家》,文化发展出版社。
4.汪卉:《“名门之后”各中味》,搜狐网。
5.汪朗:《汪曾祺长子汪朗:他是个爱吃爱玩的“老头儿”》,海南周刊。
6.陆云红、刘欢:《文坛纪念汪曾祺逝世15周年: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深圳特区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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