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云古道

文/曾佑云

好多年以后，在这个仲冬的日子，我又一次走在这条古道上。

蓝天白云，衰草连连。田野里满是稻禾兜子，深深浅浅，高高低低。农人正在田地里翻土，准备种下来年的希望。老牛懒洋洋地寻觅着地上难得的青绿，不时抬起头来招呼同伴，看看主人。

身披暖阳，怀揣朔风，我缓步行走在这条古道上。

已不是当年的青涩和懵懂，此刻只有朝圣般的虔诚和景仰，夹杂着些许沉重与沧凉。

脚下的这条古道，延伸在资水边，缓缓的，默默的，在衰草的簇拥下，风蚀残年。

这条道，史称湘黔古道。更准确地说，应该称之为“湘黔古驿道”，今天的学者则誉称之为“南方丝绸之路”。古道东起长（沙）衡（阳），西达云（南）贵（州），横亘山川，绵延一千多公里；兴于两汉，成于隋唐，臻于明清，历时一千多年。

古道是一条商道，也是一条官道。曾经，人流物流车马流，纷纷攘攘，红尘滚滚，烟云袅袅，若称之为“古代高速公路”，或如其实。

湘黔古道洞口段则始于龙潭铺。

自隆回县长铺（今三阁司镇）进入洞口县黄桥镇龙潭铺后，古道分三路延伸。一路自龙潭铺往南，溯资水而上，经黄桥铺、尧王村，至荆竹、武冈州城。一路自今龙潭村嗮龙滩渡过资水到乔江，经石背，沿蓼水过高沙市（今高沙镇）、花园至绥宁县红岩镇。而第三路系古道洞口县段的主路，自龙潭铺水陆码头渡资水，一路往西，沿平溪江经石下江（今石江镇）、竹篙塘（今竹市镇）、洞口，从洞口塘平溪江南岸伸入雪峰山，过古楼，迄于罗溪瑶族乡宝瑶村、仙人桥村，再西出怀化市的洪江古商城、黔阳古城。

洞口境内的湘黔古道，在黄桥镇内仅零星保存，在石江、竹市、高沙则几迨全部损毁，而自洞口塘至罗溪的雪峰山区里则有多处遗存。特别在罗溪乡的宝瑶村至仙人桥村，有一段十华里左右的青石板山路，保存得非常完好。古道沿线现留存有唐代诗人王昌龄题《龙潭夜雨》之龙潭铺西崖洞遗址、竹市青云塔、洞口文昌塔、洞口潭碑林、古楼驿站、宝瑶古寨驿站、思义亭、王昌龄“寿”字碑刻等文物，尤为珍贵。古道与沿线文物于2011年捆绑申报为湖南省第九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现正在申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而在湘西其他地区，更发现了多段古道及相关的遗存。如怀化市洪江区贮木场沅水岸边的一段栈道。栈道始建于清代，现尚存8公里长，仍可见一米宽左右的走道、大量地界碑和拴船所用“象鼻孔”，极为珍贵。

黄桥境内的青石板湘黔古道，仅零星见于龙潭铺和尧王村。

昔时的龙潭铺，襟两江而控州府，藉古道而达通衢。“州到府，二百五”，武冈州至宝庆府二百五十里水路，龙潭铺正处其中。资江的正源资水与其上游的重要支流平溪江在此交汇后北去隆回、宝庆，注入洞庭湖，通江达海。湘黔古道沿资水东岸、穿龙潭铺老街，正是从这里横贯洞口，“上控云贵，下制长衡”。龙潭铺以其便利的水路交通条件，在唐朝时即已成市，明清盛于一时。所以古语云：“先有龙潭铺，后有黄桥铺。”

在龙潭铺码头下游约百多米，峭壁之下，有一段几十米的青石板路，这就是湘黔古道。在古道里侧，危岩突兀，状如斧削，高约十丈。岩下一洞，曰“西崖洞”。唐代“诗家夫子”、“七绝圣手”王昌龄被贬龙标（今怀化黔阳古城）时，遍访雪峰山周边名胜，亦曾游览其时盛名遐迩的龙潭，留下诗篇《龙潭夜雨》：“寒声殊足渥桑田，叵耐中宵小洞天。纵使岩霖无用处，老龙未肯偃鳞眠”，借老龙形象寄予亲民爱民之情。

龙潭老街，主街南北贯通，长约半华里。曾经商贾云集，官署林立。青石板街道铮铮发亮，南端连接卿氏宗祠。

祠堂，本是一姓宗族敬奉祖先、议事决策的场所，而卿氏宗祠却还有一个独特的意义——这其实就是湘黔古道上的一个驿站。

且看卿氏宗祠南北侧门的楹联，就是最好的注脚。

北侧门联：

龙骧虎步纷来，问几许着鞭、有谁揽髻？

潭水桃花伦酿，好祀吾先祖、赠尔行人。

南侧门联：

龙门试一登，教诸君身价十倍；

潭水好频酌，资后嗣孝享万年。

南来北往的商旅官宦都要在此歇息，喝酒品茶聊天，一路劳顿云烟消散，振作精神继续前行。

从龙潭铺沿河往南上行一华里许，一个叫桃花岛的地方，有一段完整的古道。河边一条小溪，一块巨大的石板桥横卧其上。石桥南北两端连着石板路，长百多米，弯弯曲曲，光滑铮亮。这是保存比较完好的一段古道，甚为难得。

黄桥镇尧王村，相传是上古时期尧王巡察至此，隋朝和唐初曾两度在此置建兴县。这里现存一段短短的青石板街道，就是湘黔古道。

1935年冬，贺龙将军率领的红二方面军长征路过此地。寒冷的夜晚，将士们没有惊扰百姓，就在街边露宿，留下了一段佳话。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千年千里，古道承载了厚重的历史积淀，演绎了人间的悲欢离合，浸润了先民的血脉精神，见证了民族的兴衰隆替，一端连着过往，一端通向未来。

我彳亍在古道上，溯资水而上，似在穿越一条时光隧道。

我看到了挑担赶市的商贾，手捧敕令赴任的官吏，负笈进学的士子……田间农夫挥汗躬耕，河里舟船来往穿梭。

马蹄声碎，残阳如血。

世易时移。今天，古道已为衰草所遮盖，零零碎碎的青石板，默默叠卧着。

抬眼望处，就是现代高速公路，长虹卧波，车辆飞驰，川流不息。

时光，将在这里交接。

历史，将在这里延续。

文明，会化为一缕烟云吗？

【作者简介】曾佑云，男，字佐雍，号山下人也。湖南洞口县人，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