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回老家,刚进胡同口就闻见了面香味。我妈说你奶奶一早就起来和面了,知道你回来,特意要烙糖饼。
奶奶今年七十八,耳朵有点背,可擀起饼来手腕子比年轻人还利落。案板是枣木的,用了四十多年,中间凹下去一块,那是她年年月月擀面磨出来的印子。擀面杖是枣红色的,油光发亮,比我岁数都大。
我搬个小马扎在旁边看,她一边擀一边念叨。说这烙饼啊,全在一个"软"字上。面和得硬了,饼就死,咬不动;和得太软,又拿不起来。"一斤面,六两水,冬天温水夏天凉。"这句口诀我听了不下一百遍,可自己在家做,总不是那个味儿。
这次我特意盯着看,才发现她偷偷加了两样东西。一样是打面的时候放一小勺白糖,不是为了甜,是为了起酥。另一样是醒面的时候,盆上盖的不是笼布,是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棉袄捂得严实,面醒得透。"她跟我解释,脸上皱纹挤成一朵花。
醒面得醒够半个钟头。奶奶说,面也有脾气,你急着擀它,它就跟你拧着来。得让它歇够了,擀出来的饼才服帖,才能起层。我以前总觉得醒十分钟就行,差这二十分钟,差别真这么大?她也不跟我争辩,拿过一团面,三下两下擀开,刷上一层油,撒上点干面,对折两下,再擀。一张饼擀得薄厚均匀,边儿齐齐整整,跟用刀切的似的。
烙饼要用鏊子,平底锅不行。奶奶说平底锅火太死,鏊子是铸铁的,火匀,饼熟得透,还不糊底。火候也有讲究,先大火把鏊子烧热,饼放上去,等起鼓泡了,翻个面,再转小火慢慢烙。"急火烙皮,慢火烙瓤。"她一边翻饼一边说,手上的竹片翻得飞快,饼在空中打个旋儿,稳稳落在鏊子上。
刚烙好的饼,外酥里软,撕一块下来,里面一层一层的,能撕出十几层来。就着一碗小米粥,就着一碟腌萝卜条,我一口气吃了大半张。奶奶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眼睛眯成一条缝,说慢点吃,锅里还有。
我问她,您这手艺怎么不教教我爸我叔啊,他们烙的饼跟锅盔似的。奶奶笑了,说他们啊,心浮,坐不住。烙饼这事儿,急不得。你着急吃,它就不好好给你起层。人跟面一样,都得慢慢醒。
那天走的时候,奶奶给我装了一兜子烙好的饼,还把那根枣木擀面杖给了我。说你要是真心想学,就慢慢来,别跟你爸似的,擀两下就嫌烦。
现在我也开始在家烙饼了。还是做不到奶奶那个层数,可每次和面的时候,耳边总想起她那句话:面也有脾气,你急着擀它,它就跟你拧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