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建筑时报
7月25日,韩国釜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现场,“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在申遗5大核心板块、45个遗产要素点,每一处都站着建设者的身影。为了还原这场跨越数年的建设接力,本报记者于8月中旬深入景德镇,走访了中建一局、中铁广州局、上海建工、金螳螂这四家承担申遗核心工程建设任务的企业,他们分别守护着这条千年瓷业产业链的不同段落。
看瓷景正好
( 建设者篇 · 上海建工)
午后,景德镇泗王庙片区的暑气被高耸的山墙挡在了巷外。记者跟着几位游客走进修缮一新的院落,脚下的台阶呈现出一种微妙的“矛盾”——有的石面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有的边缘却还带着浅浅的节理棱角,颜色也浅了几个色号。
走在前面的一位老年游客停下脚步,蹲下来摸了摸新旧石阶的交接处,抬头看到旁边一位戴着安全帽的年轻人,便问道:“这是特意留的?还是没修完?”
年轻人叫彭明龙,是上海建工二建集团承建的景德镇泗王庙片区-大志弄片区-祭师祠片区历史文化名城保护提升项目的负责人。刚刚巡检完的他,笑着蹲下身,用手掌比了比两段台阶的接缝:“老石头是从地下挖出来的,原本就是这栋房子的一部分;新的补上去,匹配了历史风格,但故意没做旧,就是要让以后的人一眼就能认出,什么是原物,什么是后世修缮。”
泗王庙修缮后实景图
新旧共存,可辨可识,是这片遗产街区随处可见的修缮哲学。由上海建工二建集团承建的泗王庙、大志弄、祭师祠三大片区,是“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申遗文本中“镇区瓷业生产中心”的核心组成部分。这里有泗王庙的信仰、祭师祠的行规、细金店的工艺,还有棋盘街瓷行与茭草行的贸易链条……每一栋建筑,都是这条完整产业链上的一个切片,也是申遗攻坚的代表性工程。
然而,当项目团队真正踏进这片街区时,才发现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道远比“修房子”更复杂的命题。那些残损的墙体、歪斜的梁柱、沉降的地面,都指向同一个根源——松散土层。
以土治土:
不把历史“焊死”在地底
景德镇千年窑火,烧出了名扬天下的瓷器,也留下了一样少为人知的“遗产”——整座老城的地下,层层叠叠堆满了历代窑业生产随手倾倒的碎瓷片、碎陶片、垫饼和匣钵。它们不像泥土那样密实,空隙率高达30%到50%,越堆越厚,越堆越松。用彭明龙的话说,“这里的房子从窑土中长出来,也受到窑土的限制”,时间一长,墙体开裂、梁柱歪斜、地基沉降,几乎成了每栋老建筑逃不掉的宿命。
更棘手的是怎么加固。传统的做法是用水泥注浆,把松散的堆积物“焊”成一块。但水泥浆灌下去扩散范围不可控,凝固后强度太高,将来若需要考古发掘,挖出来的只能是水泥裹瓷片。那些碎瓷断片上的青花笔触、垫饼上的窑工指印,都将被永久封死。
“到那时候,我们怎么回应后人的质问?”说这话的是饶烽瑞,上海建工二建集团创新产业研究所所长、项目文保工程师。2024年12月,他刚到景德镇项目时,站在一处刚清理出的遗址剖面旁边,看着断面里嵌着的碎青花瓷片,心里冒出了一个念头:用外来的水泥去“糊”这些来自本乡本土的千年碎片,怎么说都不对。于是,他和团队决定走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用景德镇本地的土,来加固景德镇的窑业地基。
右为调配试样
左为地层检测
“以土治土”这个听起来朴素到近乎“土气”的想法,背后却是一整套严谨的材料科学逻辑。饶烽瑞读博期间研究的就是岩土材料,对各种矿物基、石灰基、水泥基固化材料的配比与性能如数家珍。他带着团队在实验室里泡了五个多月,把景德镇不同区域的土壤取样化验,分析其矿物成分,调整其颗粒级配,再以此为基底,尝试加入不同比例的天然粘结剂和特种添加剂。
从1.0版到6.0版,迭代了整整六次。最终产品中,90%的原料来自景德镇本地土壤,强度精准落在1到2兆帕之间——既能填实地基空隙、托住墙体,又“温和”到未来可以逆向清理,完全不损伤包裹其中的碎瓷片。
材料配比成功后,怎么注入又成了新问题。饶烽瑞介绍,他们放弃了传统的开挖填土,转向“无损注入”,就是在地基基础上精准开孔,像打“点滴”一样把加固浆液缓慢、低压、可控地渗透进地层深处。
采访那天,复原土的施工早已完成,加固浆液静静凝固在勤俭下岭、花子岭和打船厂区域地下,看不见也摸不着。饶烽瑞打开手机向记者展示当时“无损加固”的场景,“当看到加固浆体能顺畅地注入,并且经测试,地基的密实度和承载力得到提高,我们才确认,这条路走对了。最关键的是,它展示出了‘可逆’的特性,以后若需要,后人可随时清理加固体”。
问土寻根:
在废墟里打捞“活”的历史
泗王庙修缮前
地基的难题解决了,地上的麻烦同样棘手。
“刚进场时,心里真没底。”彭明龙站在泗王庙修缮后的天井边,仰头看着从四方向中间倾斜的屋面,突然下起的雨正顺着瓦垄滑落下来。“那时候这一片全是废墟,连天井在哪都找不到。”他蹲下来指着一处地面的痕迹,“我们靠人工探挖,先找埋在底下的柱础,再反推柱位,根据柱位确定梁架布局,然后从挖到的这块青石板推断天井的位置,再推出屋面放坡方向。整个过程,像在一堆被打乱的拼图碎片里,一片一片找回它的原始边界。”
泗王庙的戏台高度,就是根据柱子上遗留的榫口位置反推出来的。彭明龙伸手比了比头顶:“其实按现在的眼光看,这个高度有点压抑,走下面都得稍微低一下头。但原样就是这样,我们没有抬高一寸。”
材料也一样讲究。传统三合土地面土、沙、石灰按古法配比,人工夯筑也是全凭老师傅手感,不同房子效果参差不齐。彭明龙带着团队自己做了好几组配比实验,打了多个样板对比,最终确定6:3:1的比例效果最佳,色泽、密实度最贴近周边老建筑的地面质感。“以前凭经验,现在我们靠数据验证。”他蹲下来用手掌擦了擦地面,“你看这个颜色,刚做出来是红褐色的,慢慢会泛白,再过段时间人走多了带上灰尘,又会泛青发黑,到时就跟周围那些老地面一模一样了。”
三合土地面
比地面更难“读”的,是建筑里的时间痕迹。
在泗王庙的一侧墙上,记者注意到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和很多组双色球号码,墨迹已经洇进墙皮里,不知是哪位住户随手留下的。彭明龙说:“这些我们没动过。后来这里分给老百姓住,每户人家都在墙上留下过痕迹——写的字、记的账、画的号码,全是生活本身。它们跟这栋房子的梁柱一样,都是历史的一部分。”
泗王庙的一侧墙
类似的时间胶囊,在祭师祠里以一种更醒目的方式呈现出来。其中的一面板壁上,泛黄的报纸层层叠叠贴满木板,“第一次全国人大会议顺利召开”“宪法草案报告”“瓷都的新面貌”等字样依稀可辨。“都是新中国刚成立时老百姓住进来后贴的,已经70多年了。”彭明龙告诉记者,当时要更换一根腐朽的柱子,板壁必须拆下来,由项目管理人员用镊子一层一层剥离,优先保留完整、能看清内容的页面。“像考古一样。”他说。最表层的一份,日期清晰可辨:1949年10月2日——新中国成立第二天。
祭师祠面板壁上泛黄的报纸
而在泗王庙施工期间,还从地下挖出了一块清代捐资碑,项目团队发现上面有字,当即停工,请文保专家来看,确认是太平天国运动后重修时的提名碑。这一发现印证了泗王庙位置的真实性,因为碑下压着带“泗王”字样的构件。
清代捐资碑
陶阳置业有限公司设计二部部长程通也向记者回忆,泗王庙清理过程中还发现了明代栋梁,也与现存的1933年重修记载相互佐证。但他最感慨的,是周边老居民的反映:“修缮完成后,住在附近几十年的老人来看,说‘修完后感觉和小时候的印象一模一样’,这句话比什么验收报告都管用。”
为了配得上这句朴素评价,彭明龙和他的项目团队付出的远比表面上看到的要多。为了还原细金店、棋盘街瓷行等建筑的原有气质,踏遍浮梁、乐平等周边县区,四处寻访老窑砖、旧木料、老家具。彭明龙说,这些砖木在景德镇用了几百年,本身就是活的材料,比任何仿制品都有说服力。实在寻访不到的器物,再请本地老匠人参照史料手工仿制。
细金店
国家文物局一位领导在现场看过后,对泗王庙片区的评价是:在45个文保要素点里,这个点“最有味道、最原汁原味”。彭明龙复述这句话时笑了笑:“我们没觉得修得多漂亮,就是觉得不能糟蹋它!”
深耕厚土:
把景德镇的答案带向更远的地方
祭师祠
申遗成功那天,彭明龙是在工地上知道的。“当天看视频,反复听评委的评价、报告的措辞。”他说着,指向远处几栋还在搭着脚手架的建筑,“激动归激动,但马上想的是,后面这些还没做完的,得更仔细。”他说,申遗成功是一个里程碑,但不是终点线;申遗前大家是紧绷的“答卷人”,申遗后身份转变为更严苛的“守护者”。
盛夏的阳光把窑砖墙晒得发烫。记者和彭明龙并肩走在棋盘街的窄巷里,他边走边指着墙角的桥架:“我们不光修房子,还做提升改造。之前这里的电线像蜘蛛网,现在全藏进桥架里,既安全又不破坏风貌。”
在一处刚完工的民居前,他停下来:“文保工程最难的不是技术,是克制。明明知道抬高点、换根新梁会更省事,但不能做,因为那不是‘修’,是‘改’。”
这种克制的背后,是持续的技术攻坚。就在不久前,饶烽瑞又开始了一项新的攻关——古建筑木结构渗透型防火材料。古建筑木结构防火是整个行业的共性难题。常规做法是在木材表面涂刷防火漆,但漆膜会形成封闭层,锁住木材内部的水分,由此木材无法随环境湿度自然膨胀收缩,久而久之便会从内部腐朽。“既要防火,又不能封死木材的‘呼吸’。”饶烽瑞说,他和团队正在尝试将特制的防火材料通过原位生成的方式进入木材内部,让防火成分成为木材本体的一部分,而非表面的一件“外套”。目前这一方向仍在实验室阶段,如果这条路走通,受益的不只是景德镇,这个困扰行业多年的痼疾,或许能找到一剂新的“解药”。
上海建工二建集团在景德镇的布局,没有止步于申遗核心要素点。记者了解到,非申遗片区的历史建筑修缮仍在继续,同时团队正在将这些年的经验系统沉淀:“复原土”从单个项目的技术方案升级为企业标准,配套的智能注浆设备和施工工艺正在申请工法;数字化测绘、BIM建模、二维码构件追溯系统形成了一整套“文保数字化工具箱”,从泗王庙开始向其他项目复制;一支融合了文保工程师、传统匠人和智能化技术人员的团队也在实战中逐渐成型。
采访结束时,记者又问起那管“复原土”的未来。饶烽瑞站在泗王庙前的空地上,目光扫过周围修缮一新的建筑:“现在景德镇其他片区有类似地基问题,都可以找我们提供原材料和技术支持。下一步,想把这套‘以土治土’的理念推广到更多遗址保护项目里去——不只是材料,更是这套思考方式:面对历史遗产,不是去征服它,是和它商量着来。”
回望上海建工在这片老城腹地一年多的深耕,脚下的这片“土”,已然成为贯穿始终的关键词——
那管注入地下的“复原土”,化解的是千年窑业堆积层松软沉降的顽疾,不必被水泥“焊死”在地底——这是地下之“土”的解法。
那些从废墟中打捞出来的老窑砖、旧报纸、捐资碑,连同几十年前居民写在墙上的字迹,一桩一件被重新安放、被小心守护,寻回的不是几栋建筑的轮廓,而是一座城市活着的记忆与根脉——这是地上之“土”的乡音。
而更深远的一层“土”,正在这些经验与技术的沉淀中悄然生长——从“复原土”到智能注浆设备,从文保数字化工具箱到跨专业团队的成型,上海建工正在把景德镇的实践固化为一套可复制、可推广的能力,从这片厚土出发,走向历史文化保护修缮的更广阔流域。
摄影:任思源
编辑:胡婧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