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年走进城市里的餐馆、便利店、社区小酒馆,几乎处处都能看到"精酿"两个字。冰柜里琳琅满目的小瓶子,价格标签动辄二三十元一支,年轻人举着杯子拍照发朋友圈,仿佛不喝一口精酿就跟不上潮流。
可这两年再去看看,不少小超市里的精酿啤酒要么下架,要么被挤到货架的边角;普通餐饮店里更是难觅其踪影,只有一些定位偏高的餐厅还在坚持售卖。曾经被捧上神坛的精酿啤酒,为什么突然就冷下来了?
要弄清楚这场"退潮",先得回头看看这股风到底是怎么刮起来的。
上世纪六十年代,美国出现了"家酿啤酒"的零星火种。此后数十年间,这一小众爱好逐步演变为一场席卷全球的精酿啤酒革命。
到现在,精酿啤酒已经成为不少国家啤酒消费个性化与独立化的代表,中国也不例外。国内的精酿爱好者们,往往从城市里一家可以自主酿酒的小酒吧做起,慢慢拓展客群、生产线与销售渠道,逐步成长为独立于工业啤酒之外的"啤酒新势力"。
在美国市场,精酿啤酒的定义通常从三个维度加以界定。其一是规模,酒厂年产量不得高于六百万桶,约合七十万吨,属于相对小型的生产体量。
其二是独立性,酒厂所有者不得将超过百分之二十五的股权售予非精酿型企业。其三是态度,即在酿造过程中,添加辅料的目的应是为了增加风味,而非降低成本。
规模、独立性与态度,构成了精酿啤酒的三大核心要件。相较之下,中国目前对精酿啤酒并没有特别明确的规定,更多体现为独立、包容、创新以及本地化的特征。
工业啤酒与精酿啤酒的区别,很大程度上可以从原料配方中看出端倪。一般而言,配料表上的物质越多,啤酒品质越低。以最大众化的产品为例,其原料包含麦芽、大米、高粱等多种成分,混合使用的原因在于能够产生较高的糖分,具备更好的经济效率。
而优质啤酒的原料则基本只有四种:麦芽、啤酒花、水和酵母。啤酒文化最初发源于蓝领工人阶级,它不像红酒那样天生带有"阶级"属性,只要原料和酿造方法正确,就能酿出好的啤酒。工人们下班后相约喝酒、看球,在一些工业城市逐渐形成了浓郁的市民文化。
日本与美国的精酿啤酒市场,各自沿着不同的路径演化。IPA作为一种啤酒风格,能够在全球流行开来,与精酿文化的整体扩散密不可分。
从经营角度看,一家精酿啤酒厂商在设备与整体成本上有相当的门槛。合约代工是行业内一种常见模式,它的优势在于降低前期投入、加快产能扩张,劣势则在于品控与品牌调性可能因此受到影响。新口味的开发,通常会结合原料实验、市场反馈与创始团队的口味偏好共同推进。
不同城市、不同场景下,精酿啤酒的消费特性存在明显差异。精酿品牌是否有可能与啤酒巨头正面抗衡,是行业长期讨论的话题。精酿品牌在实体门店的选址上也有其独特逻辑,往往并不单纯追求核心商圈的高人流,而是更看重目标客群的聚集度与场景的契合度。
面对资本进入,各家品牌的态度也各有不同。在国内生态方面,本土的啤酒展、啤酒节与啤酒协会正在逐步成型,成为行业交流与推广的重要平台。精酿啤酒的消费者并不只有年轻人,中年乃至更年长的群体同样是重要的客群。
道理讲清楚了,风向的转变也就有了背景。回到本土市场,饭店老板们提到的第一个原因,就是价格。目前市面上的啤酒大致分为三档:五元以下的普通啤酒,五到十元的中端产品,十元以上的品质稍高的产品。
精酿啤酒的零售价基本都在十元往上走,不少品牌一瓶三十到五十元并不稀奇。喜欢喝啤酒的人,看重的往往是那份清凉痛快,图的就是能大口猛灌、边吃边聊。
若一顿饭下来酒钱远远盖过菜钱,多数普通消费者就会犹豫。喝酒本是为图个热闹和松弛,为几瓶饮料付出过高的溢价,在很多人看来并不划算。
第二个原因是口味。精酿啤酒的酒香更浓、麦味更冲、酒精度也更高,这本是它的卖点,却也恰恰成了普及路上的绊脚石。国人多年养成的饮用习惯偏向清爽淡口,一大杯下肚不觉得腻。
工业啤酒里加入大米这类辅料,酿出来的酒体清澈透亮,杀口感柔和,配着烧烤火锅刚刚好。而正统精酿只用麦芽、酵母、啤酒花和水,酿出的酒往往带有明显的苦感和厚重的麦香,头一两口新鲜,喝上几杯就容易觉得腻。尝鲜期一过,很多人还是会回到熟悉的味觉舒适区。
第三个原因,与推广方式有关。精酿啤酒当初能火起来,靠的并不是各大厂商砸下的广告预算,而是一批爱好者和自媒体在社交平台上的持续种草——甚至夹杂着不少对"工业水啤"的贬低。"食无定味,适口者珍",被抬高的品味标准,未必真的契合大众口感。
热度过去以后,抱着尝鲜心态进来的消费者退了场,真正长期留下的核心用户又相对有限,缺少持续大规模推广的精酿品牌,自然慢慢淡出了普通人的视野。
而人们对"精酿"的认知本就存在混淆,比如常被追捧的一些德系啤酒,严格来说更接近工业啤酒范畴,这让市场教育变得更加吃力。
第四个原因,是渠道和铺货。啤酒终究是快消品,能不能站稳市场,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线下渠道的深度。传统啤酒巨头背后有成熟的经销体系,价格给到餐厅足够低,还配套返点、开瓶费、瓶盖回收等各种激励——服务员之所以热心地把瓶盖收走,背后就是这套利益机制在运转。
相比之下,精酿啤酒本身进货价高,饭店卖一瓶挣不了几个钱,物流仓储又要额外操心,铺货动力自然不足。
加上精酿包装多为三百三十毫升的小瓶,比传统五百毫升的规格还少一大截,一些主打大瓶装的产品甚至做到六百毫升,量少、价高、渠道弱,几方面叠加,冷落也就在情理之中。
不过,说精酿"不火",并不等于说它凉透了。从最新的行业数据来看,精酿依然是啤酒行业里增长最快的细分赛道之一,只是它正在回归本来该有的位置——一个面向特定人群、强调风味与文化的小众品类,而不是一夜之间被推上"人人都要喝一口"的大众神坛。
在北京、成都、武汉等城市,独立精酿酒馆依旧有稳定的拥趸;一些区域性品牌借助文旅融合、地方原料等差异化路径也在闷声发展。今年以来,还有不少苦荞、青稞等本土杂粮为原料的"中式特色精酿"进入餐饮渠道,成为新的增长点。
至于为什么上海这样的一线城市反而没有形成足够浓厚的精酿氛围,业内也有过不少探讨——精酿文化与摇滚、市民文化关系较深,土壤差异会明显影响一座城市的精酿浓度。这也从侧面说明,精酿从来就不是一种适合"全民狂欢"的产品,它更像是一种慢慢生长的生活方式。
从上世纪六十年代美国家庭厨房里的零星尝试,到今天遍布中国各大城市的独立酒馆,精酿啤酒用六十余年时间完成了从无人识得到成为潮流的转身。
热度散去之后留下的,未必是坏事——潮水退去,才能看清谁在真正把这件事做下去。对于普通消费者而言,也不必再纠结"喝精酿才懂酒"这类标签,合口味、合钱包、合场景,那杯酒就是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