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马祖南竿的介寿市场还浸在灰蓝色的天光里。宝利轩的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上去,高明中把电灯绳一拽,昏黄的光便落在那团前一夜和好的老面上。发酵的酸味混着面粉的腥甜,从棉毯底下钻出来,被海风一卷,散到空荡荡的市场里。
说实话,他年轻时压根儿不想接这活儿。那时候马祖还是战地,到处坑道碉堡,年轻人不是当兵就是打渔,谁耐烦守着一炉炭火揉面?他跑出去开车,觉得方向盘比面团有出息。直到父亲高金宝病倒,躺在床上还念叨着炉温,他才硬着头皮回来。如今全马祖就剩他一家还在用铁炉烤饼,三十四年了,父亲的手艺从他掌心传下去,连烫出的疤都长在差不多的位置。
天渐渐亮了,市场活络起来。卖鱼面的阿婆推着车经过,车轮碾过水泥地上的水洼,吱嘎作响。第一个进门的是老陈,七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脚踩塑料拖鞋,脚趾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沙。"今天上台马轮,"老陈把零钱拍在案板上,"给我装四个,要烫的。"高明中笑笑,说哪有不烫的。马祖人都信这个,说继光饼面味清爽,没有腥气,坐船时啃两个,胃里踏实,不晕船。是不是真管用,谁也说不清,但老陈每次出海前必买,比吃晕船药还准时。
炉火烧到摄氏四百度,炉膛里的木炭噼啪炸开,火星子蹿起来又暗下去。高明中把面团分成拳头大小的剂子,揉圆,压扁,中间戳个洞,撒上白芝麻。然后他开始贴炉。手掌"啪"地拍在面团上,往炉壁一按,再"啪"地按下一个。这动作得快,准,狠。炉壁太烫,面团挂不住,会滑下来掉进炭火,前功尽弃;温度不够,饼又粘不牢。他手背上有几块旧疤痕,就是年轻时掉进去的饼烫的。现在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准那分寸,像渔民摸潮汐,像老农看云识天气。
饼在炉壁上慢慢鼓起来,芝麻被烤得焦黄,香气混着炭火的烟,从炉口涌出来。老陈蹲在门槛上抽烟,忽然开口:"这洞啊,是戚继光弄的。"他说得漫不经心,像在讲隔壁老王家的八卦。明朝嘉靖年间,戚家军在闽浙沿海追倭寇,连日阴雨,埋锅造饭来不及。戚继光便命人烤这种中间有孔的饼,用麻绳串起来,让士兵挂在胸前或腰间,边行军边啃。后来倭寇平了,这饼却留下来,闽人为了纪念戚继光,就叫它继光饼。老陈吐了个烟圈,"那时候当兵的,胸前挂一串饼,跟挂佛珠似的。"
约莫十五分钟,饼熟了。高明中用长柄铁铲把饼一个个铲下来,摞在竹筛里,金黄酥脆,中间的圆洞像只小眼睛,望着你。我买了一个,请老板从中切开,夹上蚵仔蛋。石蚵是野生的,个头小得像指甲盖,混着葱花炒蛋,油汪汪地塞进饼里。一口咬下去,先是"咔嚓"一声,外皮酥得掉渣,接着是内里柔软的嚼劲,老面的酸香、芝麻的焦香、炭火的烟熏香,最后才是海味的鲜甜在舌尖漫开。马祖人管这叫"汉堡",但你心里清楚,这跟洋快餐毫无关系。这是四百年前的干粮,是海岛的晨雾,是揉面时滴进面团的汗水。
不到上午九点,饼就卖完了。有人拎着装进塑料袋,准备带上轮船;有人当场站在路边,烫得左手换右手,嘴里嘶嘶地吸气。高明中擦了擦手,把炉膛里的炭灰铲出来,动作很慢。明天清晨五点半,他还要重复这一切。
老陈拎着饼走远,塑料袋在他裤腿边晃荡。四百年前,那些士兵胸前的饼也是这样晃荡着,穿过雨幕和硝烟。如今战争早已消散,但这个中间有洞的饼,依然挂在马祖人的日常里,随他们出海,随他们归家,随他们在海风里,一口一口地,把日子嚼出麦子的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