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北濮阳的晨雾里,最先醒来的是铁鏊底下那一缕混着麦香与脂香的暖烟。烟雾散开时,一口平底铁鏊正托着一轮金黄的圆月,直径约四十公分,厚约三公分,油珠在皮面上微微鼓跳,滋滋作响,像秋夜露滴落在烧热的瓦当上。这便是濮阳壮馍。它不似江南细点以玲珑取巧,也不似岭南早茶以繁复媚人,单凭小麦精粉、鲜肉、绿豆粉皮、大葱、鸡蛋与纯芝麻油,在文火里炼出中原最朴直的豪气。
高筋小麦粉温水和成,三揉三醒,面团柔中藏刚,擀作盈尺圆皮,托在掌心沉甸甸如托一块满月。包馅后收口压平,再上鏊慢烙,出锅时通体金黄,边缘微焦而起细密纹路,像古铜镜背的包浆。切面一刀下去,皮分四层,最外一层酥得能听见碎裂的轻响,往里是软韧的麦衣,再往里是吸饱脂汁的粉皮,芯子是鲜羊肉或猪后腿肉切丁拌葱,红白相间,热气从断面蒸腾而上,雾蒙蒙罩住半张木案。这般形制,在河南面食谱系里近乎孤例:它比烙馍厚,比烧饼大,比馅饼沉,比锅盔润,是干粮里的将军,是点心里的庄稼汉。
小麦精粉温水和面,醒足了劲,擀开如圆扇;鏊中注纯芝麻油,文火浸煎,油不没饼,只教底面与热油亲吻。于是皮色从乳白转鹅黄,从鹅黄转琥珀,终成深金,光可鉴人却不显油哈。绿豆粉皮切作小方丁,焯过摊凉,拌入肉馅时莹白如玉,烙熟后半透如冻,托住肉汁也化解油腻。大葱只用葱白,斩段不剁泥,熟后色如蜜蜡,咬断时仍见分明环纹。羊肉选本地羔羊后腿,七分瘦三分肥,切丁不绞茸,所以断面见粒,色近樱粉,被热油一激便泛出浅褐的边,像雪地里落了梅瓣;猪肉馅则取猪后腿,瘦多肥少,熟后瘦心紧、肥边糯。
香是壮馍最霸道的一门语言。未切时香是收着的,只在鏊边游移,是麦香打底、油香铺陈、葱香勾边;一刀切开,香便炸开。前调是焦麦的坚果气,像秋日晒场上的新粮;中调是羊肉混着十三香与姜末的荤鲜,辛而不冲,厚而不浊;尾调竟有一丝清甜,来自粉皮泄出的豆薯余味,以及葱白经热后回甘的草木气。这香不飘忽,它贴着鼻腔往下走,落到喉头又返上来,教人未举箸已生津。
味之层次全在那“外焦里嫩”四字被火候拿捏的分寸。牙尖先触金壳,咔嚓一声如踏初冬薄冰,碎屑簌簌落在指缝;继而软皮微弹,像咬开一层温热的云;粉皮滑过舌面,凉润收住油温;肉丁终于现身,鲜汁猛地涌出,羊脂的丰腴、葱白的清辣、姜末的暖、香油的沉,一齐在口腔铺开。羊肉馅鲜而不膻,靠的是葱与粉皮分流了腥气,靠的是香油代替荤油立住底味;猪肉馅则肥边糯、瘦心紧,嚼到最后余香是酱色的、沉静的。一口之中,酥、韧、滑、嫩、鲜五态并出,却无一处抢戏,如中原大地平畴千里,麦垄、村舍、炊烟、远河各安其位。
制作壮馍是一场不与时钟赛跑的修行。面粉须是高筋新麦磨的精粉,筛过,温水和面,先搅成絮,再上案揉摔,肘力压、掌根推、拳背捶,直揉到面团光如拭镜、按之慢回,盖湿布醒透。馅料另起:鲜肉切丁入盆,加盐、酱油、十三香、姜末、香油,朝一个方向搅,待肉发黏起胶,方拌入葱白段与绿豆粉皮丁,最后浇一勺六成热的香油激香,静置入味;王五辈一脉另加鸡蛋,使馅心更润。面皮擀开如圆扇,馅铺满心部,留边收口,翻过来再擀平,使皮馅相嵌不分家。特制铁鏊或双层平底锅架于炉上,注纯芝麻油烧热,饼坯轻放,初用中火定形,后转文火,长筷翻动,约二十至四十分钟间三翻九转,油色渐深、皮色渐金。出锅前立起饼身炙其侧边,务教四周皆脆。全过程不用猛火急攻,因壮馍之壮,原在从容。
这块馍的文化不在文人墨客的题咏里,而在濮阳人过日子的节骨眼上。关于名号来由,民间有两说并行:一说明洪武间赶考书生怀饼入京,饼中藏肉,高中后乡人呼为“状元馍”,后因谐音与“壮行”寓意演作“壮馍”;一说隋末濮阳多战事,百姓烙巨饼裹肉给将士送行,取“壮士之馍”意。两说一文一武,无正史可稽,却恰好凑齐了中原性格的两面:崇文而尚勇,重家而恤远。至近代,濮阳老城王五辈一脉自清末悬匾,以猪后腿肉、绿豆粉皮、鸡蛋、大葱为馅,香油双层平底锅煎制,传五代不改方寸,被列入河南省非遗名录(2009年)。二〇〇七年濮阳壮馍列为河南省十大传统风味名吃,二〇一六年获首届中国金牌旅游小吃。民谚唱“女人吃了能挑担,男人吃了好杠腰”,是把一口吃食直接种进劳作的筋骨里,不娇饰,不玄虚。
壮馍上桌不必繁器。竹簸箕托着,切作放射状的楔子,码成满月的残影;旁置蒜泥醋碟,或配一碗胡辣汤、一壶小米粥。趁热执一块,烫手也舍不得松,先嗅后咬,金皮簌落,热气扑额。一人两块便觉胸腹生暖,半日不饥。离乡的人带回真空封装的壮馍,微波转十秒,脆声虽减,香意犹在,撕开时仍见四层分明,像把濮阳老街的晨光也封进了铝箔。
中原的面食大多往“细”里走,壮馍偏往“壮”里收。它把麦的骨、肉的魂、葱的节、粉皮的润、香油的沉,都压进一枚圆月里去,用最笨的火候,烙最正的滋味。远客初见嫌其粗,入口方知粗里有细,简中有丰,正如濮水之滨这座城,不争南北风口,只把千载烟火,静静煎成一片金黄。
【作者介绍】
史传统,原国家主流媒体主任记者,2020年退休,随后受聘为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主任记者。机构总部设于香港,内地总部位于北京,在河南设立采编中心。2021至2025年间,他走遍河南省内18个市,览胜寻味,游目骋怀。旅途中的见闻与思索,尽数收录于散文集《河南行》,记录下行走中原五载的万千风物与心绪。史传统是《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集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河南行》;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香港书画院“2025年度中华桂冠艺术家”称号,荣膺“巴洛克杯”世界华人艺术评论金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