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听见“箸头面”三个字,是在咸阳老街的一条巷子口。
朋友指着远处一块黑底黄字的旧招牌说:“走,带你吃猪头面。”我一愣——猪头面?关中地区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粗犷的面食?走近一看,招牌上赫然写着三个字:箸头面。
“箸”者,筷子也。面条粗细跟筷子头一样,故名箸头面。至于“猪头面”,纯粹是方言发音相近闹出的乌龙。
多少外地人第一次听说这面,都跟我一样闹过笑话。一个读音之差,文雅变粗犷,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
别小看这碗面。论辈分,它在陕西面食里算得上“老祖宗”。
相传油泼面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三千多年前的周代,在“礼面”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秦汉时期叫“汤饼”,隋唐叫“长寿面”,宋元叫“水滑面”。一个个名字换过来,像极了面食界的朝代更迭。
直到明清以后,“箸头面”这个叫法才固定下来。
更有文献可考的是,清朝时西安西大街桥梓口就已经有面馆专营此面。掐指一算,这碗面在西安城里至少卖了二百多年。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竹笆市的福顺隆饭馆把箸头面做到了顶峰。据说当年的服务员报餐时会喊一声“棍大油一个”——“棍棍、大碗、油泼”的简称。
要是客人点扯面,那就是“扯大油”。短短几个字,陕西人的干练利落全在里面了。
走进后厨,才能看懂箸头面的门道。
做箸头面是个体力活。盐水和面,反复揉搓,揪块搓条,抹油饧面。饧好的面剂子被师傅搓成长条,两手各执一端,轻轻提起——然后“啪”地一声,在案板上弹出一记脆响。
双臂张开,用力一扯,两手交替弯折,反复抻拉三四次,面条就成了筷子头粗细。
那一声“啪”,是陕西面食独有的节奏感。有人说,听这声音就知道面揉得到不到位——声音脆,面就有劲儿;声音闷,面就差了火候。
面条下锅,大火煮沸,捞进耀州瓷碗里——正经的耀州瓷碗,状如倒扣的锅盖,碗口直径八寸,深七寸,足有六两重。
碗里码上白菜帮子和大豆芽,撒上辣椒面和葱花,最后一步才是灵魂所在:一勺九成热的菜籽油,“滋啦”一声泼上去。
油泼箸头面最讲究的是端上桌时,油泼辣子还在碗里冒着泡。辣椒在滚油中瞬间激发出香气,面条的麦香、菜油的醇香、辣子的焦香,三香合一,还没动筷子人就已经醉了。
吃面老碗
如果说箸头面的味道让人记住的是陕西人的豪迈,那咸阳肖家箸头面的老板肖老汉,则让人记住了什么叫“爱吃不吃的倔”。
1981年,肖家箸头面在咸阳北大街开业。门面不大,黑底金字招牌挂在相当简陋的饭馆门前。没有大厨,没有菜品,就卖一碗油泼棍棍面。
但这家店在咸阳的名气,大得离谱。
为什么?因为肖老汉太“牛”了。
别人的面馆先吃后结账,这里先交钱再等面。面做好了没人给你端,老板喊一声自己端去。来得晚了没座位?蹲外面吃。想吃蒜?对不起,没有。面汤自己倒。
店里不分大小碗,你要小碗掏大碗的钱,给你少捞点面就行了。
更绝的是,肖老汉记性极好。一天卖几百碗面,哪个食客喜欢辣子多、哪个喜欢少、哪个不吃青菜、哪个先来哪个后到,他全记在心里,一碗都不会弄错。
你连续去吃两三次,你的口味偏好他就烂熟于心,下次不用你说,按老规矩来。
有个咸阳人回忆,自己十岁时跟着家人去吃箸头面,坐在店外等面的时候,肖老汉朝他吼了两嗓子,给他幼小的心灵留下了“阴影”,从此再也没去吃过。
但更多的人,偏偏就吃这一套——“价格亲民、要蒜没有、面汤自倒”,成了无数咸阳人对箸头面的第一印象。
作家马腾驰在散文中写过肖老汉:个子不高,短短的白发,宽脸盘,眼睛不大,啥时候都没见他笑过。
他就站在面馆门口,案子上一排刚出锅的面碗,他按每个食客的喜好挖辣子、撒葱花,然后端起炒瓢泼油——“刺哪哪”一声响,辣香、面香弥漫了整个面馆内外。
吃面老店
后来肖老汉老了,面馆还在,味道也许没变,但那个站在门口泼油的倔老头不在了。老街箸头面成了普通的油泼棍棍面,曾经的“味、记性、脾气”三大特色,缺了最核心的那一味。
听朋友说,肖老汉已经去世了。
如今再想吃箸头面,西安、咸阳还能找到几家老店。面条还是筷子头那么粗,油还是“滋啦”一声泼上去,碗还是那个六两重的耀州大碗。只是再也听不到有人朝你吼一嗓子,让你自己端面去了。
一碗面,三千年传承,两百年招牌,一个倔老头的江湖。箸头面吃的从来不只是面——是那股子劲儿,是陕西人骨子里的倔和真。
下次你去咸阳,别再说“猪头面”了。记住,那叫箸头面——筷子头那么粗,关中汉子那么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