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鲁菜没落,先把菜单翻一遍。
饭馆里点宫保鸡丁,服务员写到“川菜”栏;点北京烤鸭,菜单上写“京味”;点京酱肉丝,旁边配豆皮、葱丝、甜面酱,谁也不会先想到山东。
可锅一烧热,酱一下去,葱香往上冲,鲁菜就在里面。
它只是换了名字。
鲁菜最尴尬的地方,不是没有名菜,而是太多名菜已经被别人“领走”了。
今天一提鲁菜,很多人脑子里只剩两道:九转大肠,葱烧海参。
一个被短视频玩成了梗,一个离普通人的餐桌太远。海参端上来,价钱先吓人一跳;大肠端上来,年轻人先皱眉。
这不公平。
老鲁菜当年不是靠“大肠”打天下的,它靠的是一整套北方厨房的底层技术:爆、炒、熘、扒、烧、塌、拔丝、挂糊、吊汤、调酱。
这些东西一旦散出去,就不再写“鲁菜”两个字了。
清代北京城里,山东厨子多。
前门外的大饭庄,后厨里听得见山东口音;官府宴席上,海参、鱼翅、清汤、奶汤,讲的都是火候和鲜味。鲁菜最早的江湖,不在路边小摊,而在宫廷、官府、老字号饭庄里。
这也埋下了它后来的麻烦。
太讲究。
一只锅里吊汤,鸡、鸭、肘子、干贝、火腿慢慢熬;一道葱烧海参,葱油要炸到香,海参要入味还不能塌;一道油爆双脆,火候差一点,脆就没了。
普通人下班回家,没有这个耐心。
可鲁菜没有离开餐桌。
它往家常菜里钻。
糖醋里脊、干炸里脊、木须肉、拔丝地瓜、葱爆羊肉、糟熘鱼片,这些北方馆子里最常见的菜,骨子里都是鲁菜那套手法。
肉先上浆,锅要热,油要准,汁要短,最后一颠勺,亮油包住食材。
这就是鲁菜的影子。
宫保鸡丁最有意思。
很多人把它当川菜,没错,今天的川味宫保鸡丁当然是川菜名菜。可它的身世没有那么单纯。
丁宝桢是贵州人,做过山东巡抚,后来任四川总督。他的官衔里有“太子少保”,民间叫“丁宫保”。鸡丁这道菜,绕不开他。
山东有酱爆鸡丁,贵州有糊辣风味,四川又把煳辣荔枝味推到极致。宫保鸡丁最后成名,正是三地口味交到一起。
一盘鸡丁,花生脆,鸡肉嫩,酸甜咸辣都收在一口里。
它不是简单一句“属于谁”就能讲完的菜。
但鲁菜那一下爆炒、那一层酱香,确实站在这盘菜的底下。
北京烤鸭也是这样。
它的早期源头常被追到南京烤鸭,到了北京以后,才在老字号、宫廷技艺和北方饮食习惯里成形。便宜坊有焖炉,全聚德有挂炉,一只鸭子被吹气、晾皮、入炉、片开,端上桌时配的是荷叶饼、葱丝、甜面酱。
甜面酱一抹,葱丝一夹,鸭皮脆响。
这口味很北京,也很北方。
北京菜本来就不是凭空长出来的。宫廷菜、官府菜、山东菜、清真菜、市肆菜搅在一起,才有了京味。鲁菜在这里不是客人,是底色。
京酱肉丝更直接。
盘子里铺豆皮,旁边码葱丝。肉丝切细,上浆滑油,甜面酱下锅炒香,肉丝回锅,酱汁裹紧,一出锅油亮发红。
吃的人把豆皮摊开,夹葱,夹肉丝,卷起来。
这一卷,看着是“京”,手法却是“酱爆”。
北京旅游介绍里也把老北京京酱肉丝称作传统北京风味菜,同时说它是鲁菜著名功夫菜之一。一个“京”字,不等于它和鲁菜没关系。
菜系从来不是户口本。
它更像一条河。
山东厨师进京,鲁菜影响京津;山东人闯关东,鲁菜手法又进了东北;北方家常馆子一代代开下去,许多菜早就不挂鲁菜招牌了。
鲁菜最吃亏的地方,恰恰是它太早变成了基础设施。
川菜的麻辣,一入口就能认出来;粤菜的烧腊点心,也有清楚标签。鲁菜的葱、酱、汤、火候,常常藏在菜后面。
你吃到了,却没叫出它的名字。
所以鲁菜没落了吗?
如果只看高端宴席里的燕翅海参,它确实不再像从前那样风光。味精普及以后,“鲜”不再是少数厨子的秘密;大众消费变了,年轻人也不愿为一桌大席花半天时间。
门口冷清了。
可要是看北方人的日常餐桌,鲁菜并没有走远。
它在一盘宫保鸡丁里,在一只北京烤鸭里,在一卷京酱肉丝里,在糖醋里脊的亮汁里,在木须肉的鸡蛋香里,在拔丝地瓜拉出的糖丝里。
厨房门一开,炒锅还在响。
鲁菜没有消失,它只是把招牌摘下来,钻进了中国北方人的一日三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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