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的雨季,是菌子的雨季,每天一阵太阳一阵雨,雨后,山林便像被施了魔法,各种菌子从松针下、苔藓里、腐叶间悄悄探出头来。在众多的野生菌中,奶浆菌算不得名贵,比不上松茸的珍稀,也不及干巴菌的浓烈,更不像鸡枞那样被奉为菌中之王。可它偏偏有一种让人念念不忘的本事——那便是它“受伤”时流出的那滴乳白色的浆汁,这种特别的本能。
奶浆菌(学名:多汁乳菇,Lactariusspp.)作为雨季限定山珍,有着鲜甜脆嫩的山野回响,成熟奶浆菌肉质脆嫩,入口有轻微“嘎嘣”感,菌体自带清甜淡雅的奶香,无浓烈土腥味,被云南人形容为“像咬了一口山林的露水”。
第一次见奶浆菌,是在大理的北门菜市场。一位白族阿嬢的竹篮里,堆着满满一篮黄褐色的小菌子,看起来貌不惊人,甚至有些其貌不扬。我蹲下问:“阿嬢,这是什么菌?”阿嬢用生硬的普通话回答:“奶浆菌,好吃。”说着,她随手掰断了一朵菌子的菌盖边缘。只见断口处,几滴乳白色的汁液立刻渗了出来,像牛奶,又比牛奶浓稠,在阳光下泛着珍珠似的光泽。阿嬢把掰断的那朵递给我:“你闻闻。”
我接过来,凑近鼻子,一股极清淡的、带着奶香和草木气息的味道飘上来,说不清是奶还是菌,只觉得那香气很干净,很温柔,像雨后初晴的林间,空气里混着苔藓和蘑菇的体香。那一刻我便决定,要买些回去尝尝。
奶浆菌的做法有很多,其鲜味能与腊肉、大蒜、青椒完美融合,炒制后香气内敛而持久,汤汁清亮不腻,是本地人的“心头好”。所以最家常的吃法,就是简简单单的加青椒和蒜片爆炒。
我选了爆炒,回到客栈,把菌子倒进盆里,一朵朵清洗。奶浆菌不像鸡油菌那样娇气,它菌肉厚实,质地爽脆,清洗时即便稍用力些也不易碎烂。只是每碰触一下断口,那白浆便又渗出来,像这菌子体内藏着一管永不枯竭的乳汁。洗着洗着,指尖便沾满了乳白色的汁液,滑滑的,干了之后变成浅褐色的薄壳,像一层极薄的漆。
锅烧热,下菜籽油,油热后先放几片老蒜和干辣椒段爆香。火要大,锅要热,这是炒野生菌的不二法门。待蒜片焦黄、辣香四溢时,把沥干的奶浆菌一股脑倒进去,只听“刺啦”一声,白烟腾起,菌子与热油相遇的瞬间,那股奶香味被彻底激发出来,像有人在你面前打翻了一罐浓缩的蘑菇奶油汤。
大火快炒,奶浆菌在锅里翻腾跳跃,表面慢慢从黄褐色变成一种温润的金黄。神奇的是,随着温度升高,菌子断口渗出的浆汁慢慢被收干,却把那股奶香牢牢锁在了菌肉里。炒到七八分熟,下青椒,再沿锅边淋一点点生抽,撒盐。奶浆菌虽流“奶”,却极能吸味,生抽和蒜香很快就被它吸了进去,颜色也从金黄变成了一种诱人的酱色,亮晶晶的,像抹了一层薄薄的蜜。
出锅时,整间厨房都是香的,那种香,不是寻常炒菜的油烟香,而是一种带着山林野气的、浑厚的奶香,混着青椒的清香、蒜的辛香和辣椒的焦香,一层层叠在一起,浓烈却不腻人。
端上桌,趁着热迫不及待夹了一筷子,奶浆菌入口,首先触到的是它的滑。表面那层薄薄的酱汁让每一片菌子都像裹了芡,滑溜溜地在舌面上打转。接着是脆,那是一种极爽利的脆,牙齿一碰,“咔嚓”一声,菌肉在口腔里断成几片,每片都弹性十足,嚼起来“咯吱咯吱”地响,像在吃一种晒得半干的杏肉。这种脆,是奶浆菌最让人着迷的地方,它不像松茸那样绵软,不像香菇那样韧劲,而是一种近乎水果的、清亮的脆。偏偏这脆里又裹着浓稠的奶香,每嚼一下,那香气就从齿缝里溢出一点,像嚼着一口凝固了的奶油蘑菇浓汤。
最妙的是它那独特的浆汁,大火爆炒之后,奶浆菌体内的白色浆汁并未完全消失,而是被高温逼到了菌肉的每一个孔隙里,变成了一种极微小的、看不见的油润。于是每一口都是饱含汁水的,咬下去时,浆汁在齿间微微一爆,释放出浓郁而清甜的菌鲜。那味道,有几分像平菇的鲜,又带着一丝乳香,后味里还有若有若无的果仁香,像杏仁,又像核桃仁在舌尖上留下的余韵。
吃着吃着,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它流浆时的那种惊奇。这世上的菌子何其多,红的绿的白的灰的,有的艳丽有毒,有的素朴无华,可能够流出“奶”来的,大概只有奶浆菌了。给它取名“奶浆菌”,实在是再贴切不过。它就像这片红土高原上的母亲,把山林里的精华,化成一滴一滴乳白色的汁液,储存进自己的骨肉里。你把它采下,它便毫无保留地把这精华释放出来,喂养你的感官,也喂养你对这片土地的理解。
那晚,我就着一盘青椒炒奶浆菌,吃了一大碗米饭。最后把盘底的汤汁也拌了饭,那汤汁是菌子渗出的浆汁与菜籽油、生抽融合之后的产物,浓稠如薄芡,带着难以言喻的鲜。拌在饭里,每一粒米都裹上了菌香和奶香,油亮亮地,好吃得让人想再来一盘。
吃完饭,我坐在阳台上喝咖啡消食,大理的夜风凉飕飕地吹过来,远处苍山如墨,洱海如镜。嘴里还残留着奶浆菌的余香,那股奶味和菌鲜交织在一起,久久不散。我忽然想,这大概就是云南最朴素、最本真的味道了。它不花哨,不昂贵,不需要繁复的烹饪来加持。它只是从山林里来,被一双粗糙的手采下,被一口热锅炒熟,然后被一个旅人认真地、感激地吃下去。如此简单,却如此丰满。
后来每次想起云南,最先浮上来的,不是大理的风花雪月,不是丽江的灯红酒绿,而是那盘青椒炒奶浆菌。那滴从菌肉里渗出的白色浆汁,像一粒小小的月亮,照亮了我对一片土地的全部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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