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在书房沏了一壶日照绿,翻出“金学界”刚刚发布的郑天刚先生那篇《〈金瓶梅〉中的人之欲》,读罢掩卷良久。
说起来,我研究"金食"——即以《金瓶梅》饮食文本为核心材料进行菜品复刻与饮食文化研究——从1985年算起,到今年2026年,已经整整四十一年了。
这四十一年里,我从商业烹饪专业毕业,分配到山东省厅训练中心(全省高级厨师培训班),白天给学员讲理论、带实习,晚上在后厨摸爬滚打;
后来从培训教师干到酒店厨师长、行政总厨、旋转餐厅部经理,再到酒店总经理;退休前正式退出一线管理,退休后这两年才真正坐下来,在泉城这间一政轩书房里,把几十年攒下的卡片、笔记、试菜记录一点点往出织,书名暂定《<金瓶梅>饮食考释》。
路还长,但心里踏实——因为该踩的坑都踩过了,该试的灶都上过了。
今天坐在这里,我想把这四十一年里真正"做出来"的东西,从头捋一遍。
1999年李志刚与蔡金川先生在台北中华美食展
一、缘起:
从仿古菜热到"金食"的方法论自觉
我对《金瓶梅》饮食的兴趣,说起来是被人"点"出来的。
1985年前后,正值仿古菜在全国餐饮界兴起。北京有人研究全鸭席、谭家菜、仿膳菜,南京、扬州推出了红楼宴,山东也有人研究出了孔府菜。
那时候的行情是:传统的菜式太老套,谁要是能拿出几道有文化故事、有历史记录的仿古菜,谁就有本事。
我所在的山东省劳动厅训练中心,面向全省高级厨师办培训班,我作为他们的理论及实习老师,更得有几手别人不会的绝活。
正是在这个背景下,我的班主任林德安先生对我说了一番改变我此后数十年方向的话。他说:
《金瓶梅》写的是你家乡的故事,里面有五分之二的内容记载了饮食。
《红楼梦》反映的是贵族生活,老百姓望尘莫及,而《金瓶梅》描写的是商人家里的吃食,取料家常,生活气息浓厚,若能还原出来,将具有极大的价值。
这番话让我深受触动。
我老家在山东阳谷,鲁西运河两岸是《水浒传》和《金瓶梅》的故事发生地。
林老师的提醒让我意识到,这或许正是一片值得深耕的空白领域。
当时国内虽有邵万宽、章国超的《金瓶梅饮食大观》和胡德荣、张仁庆的《金瓶梅饮食谱》两部开荒之作,但前者偏文献考证、实操菜谱篇幅有限;
后者来自一线厨师实践、实操性强,但文献考据相对薄弱,部分菜品现代演绎成分偏大。
两类研究之间存在明显的鸿沟——文献有载、故事戏说、灶台无传。这个缺口,恰好是我这种"既懂烹饪、又肯啃文献"的人可以填的。
真正的方法论转折,发生在后来重读郑天刚先生那篇文章时。他说"要知一人之心,必先知一人之欲望",我在批注旁写下一行字:"要知一时代之食,必先知一时代之人以何方式进食。"
这句话后来成了我整个"金食"研究的纲领——《金瓶梅》里的饮食,不能只从"吃了什么"去研究,必须从"谁在吃、和谁吃、为什么吃、在什么场合吃、吃完之后发生了什么"这五个维度去研究。
我给这个方法论起了个名字,叫"饮食—欲望—权力"三维分析法。
而近年来,我在这个基础上又引入了食学(Shiology)视角——把人类所有的"食事"活动(生产、加工、烹饪、进食、食礼、食政)作为一个整体系统来研究。
从食学视角看,《金瓶梅》中的饮食书写不再只是"文学中的美食描写",而是一套完整的晚明食事档案。
但所有这些理论,都是从灶台上"做"出来的,不是从书斋里"想"出来的。
三、打底求真:
做菜前怎么做文本核对工作
踩了足够多的坑之后,我慢慢摸索出一套"先做功课、再动刀勺"的实际工作方法。
首先是锁定可信参考资料。
从饮食研究的角度,我最终选定以人民文学出版社校点的《金瓶梅词话》(万历本)为底本——它在三大版本系统中时间最早,保留的明代市井语言最鲜活,饮食细节最为完整。
只靠小说原文远远不够,书中绝大多数菜品只提菜名不提做法,必须借助明代同期食谱做交叉验证。
我手头常年参考的有:宋诩的《宋氏养生部》、韩奕的《易牙遗意》、高濂的《饮馔服食笺》、朱彝尊的《食宪鸿秘》、李时珍的《本草纲目》。
比如书中"糟"制菜品频出,但明代"糟"至少有干糟、湿糟、熟糟、生糟等多种做法,单看原文分不清,翻《食宪鸿秘》"糟鹅"一条就写得清清楚楚。
其次是三项基础核对。
一是食材核对——"酥油泡螺"的"酥油"是明代对牛奶提取乳脂的广义称呼,接近今天的黄油;"春不老"是明代一种腌制芥菜。
二是火候核对——"一根柴"不是一根木头,在我的老家鲁西运河两岸,秋后收了高粱玉米,把秸秆捆成捆晒干做柴火,"一根柴"实际是"一捆秸秆",慢慢一根根续着烧,维持低温慢焖。
三是宴席规矩核对——《金瓶梅》中至少存在四层宴席规格:平头五果五菜席(家常小宴)、三汤五割席(中等应酬)、八珍四十碟看席(高端官宴),以及日常便饭小吃。
不了解这个逻辑,做出来的宴席就是一堆菜名的堆砌。
最后是去俗存真。
我的原则很简单:每一道菜,必须能在原著中找到对应出处;找不到出处的,也应该是故事发生地活态存在的美食遗存。
出处在哪一回、什么场景、用什么食材、大致什么做法,必须说得清楚,才能做得明白。坚决剥离"壮阳食谱"之类的无关解读,聚焦做菜本身。
李志刚40多年金食考手记图片
四、落地改良:
古法菜品适配现代后厨实操方案
文本核对做扎实之后,下一步是上灶——把纸面上的考据转化成厨房里能操作的东西。
首要的是读懂古法门道。以"一根柴烧猪头"为例。"锡古子"不是普通锅盖,而是上下扣合、边缘密封的锡制炊具,锡导热好,密封后锅内形成微压环境,类似今天的高压锅原理,但压力没那么大。
"一根柴"的火候逻辑是:用秸秆维持一个相对恒定的低温慢焖状态。弄懂了这两层原理,现代厨房的替代方案就清楚了——密封微压用高压锅短时间预处理,低温慢焖用电焐煲或慢炖锅长时间煨制。
1992年在济南东方大厦推出这道菜时,我就是用高压锅预处理二十分钟,再转慢炖锅收汁一个半小时,出来的效果——皮脱肉化、肥而不腻。
不变内核、变通形式。锡古子换成高压锅加慢炖锅的组合,柴火灶换成燃气灶加可控温电灶——只要"密封微压"和"低温慢焖"两个核心原理不变,器具替换不影响成品品质。
但有一条红线不能碰:不能用高压锅从头压到尾,那样出来的是"压烂"而非"焖烂",胶质没有充分释放,口感发柴。食材替换也分情况:主料主体不能动(酿蟹必须用河蟹,捶溜凤尾虾必须用青虾),但"春不老"买不到可以用雪里蕻替代,因为同属芥菜类腌制品,风味逻辑一致。
口味微调是最考验厨师的环节。以"羊角葱汆炒核桃肉"为例,原文做法油量几乎没过肉片,我试制时把油量减到六成,但保留"热锅凉油"的操作逻辑——锅烧极热,下凉油,立即下肉片滑散。
这样减少用油但不减少"锅气"。烧猪头则增加了"脱脂"工序——初步熟处理焯水去浮油,焖制完成后冷藏撇去表面凝固的油脂层,成品肥而不腻,但胶质口感和酱香风味完全保留。
金瓶梅宴席面
五、试菜迭代:
从东方大厦到五月花的市场化全过程
从1992年在东方大厦小范围试水"明金菜",到1997年五月花大酒店正式推出完整的"金瓶梅文化宴",中间经历了五年多的高强度迭代。
第一步是后厨闭门试制。
我从笔记本里摘出的二百多道菜品名单中,第一批进入试制约三十道,选择标准是:原著有明确食材记载、烹饪工艺可以推断、原料今天能买到。经过第一轮淘汰了近二十道。
第二步是"找人吃"。
我先后邀请了四批人试吃:第一批是同厨房的厨师同事,从专业技术角度挑毛病;第二批是酒店常客和老主顾,不问文化内涵,只问好不好吃;
第三批是餐饮行业朋友和媒体美食记者,从市场传播角度给意见;第四批是山东大学的《金瓶梅》研究专家——袁世硕、李万鹏、王平、叶涛等教授,多次品评,给予学术指导。
经过筛选,最终确定了约五十多道可以稳定出品、有市场接受度的单品。
1997年在济南五月花大酒店推出首套"金瓶梅文化宴"时,我设计了三种规格:家常小吃宴(八道菜)、四季滋补宴(十二道菜)、金瓶梅全席宴(二十四道菜)。
每种规格都有完整的上菜顺序、配套酒茶和现场讲解,专门编写了《金瓶梅宴席讲解词》,服务员上岗前必须培训考核。
四季滋补宴的划分依据书中时令食材:春养肝清补(韭菜馄饨鸡、柳蒸鲥鱼、酥油泡螺),夏清热生津(糟鹅、绿豆汤、冰湃鲜果),秋润燥滋阴(酿螃蟹、糟蒸鲥鱼、炖雏鸽、醋烧白菜),冬温阳食补(羊肉扁食、熏腊煨菜)。
实操容错原则我总结为一句话:分清哪些是"命"不能动,哪些是"衣服"可以换。
食材主体、核心工序、宴席配伍是"命"——烧猪头必须是"密封焖制",改成直接水煮就和"一根柴"没有关系;三汤五割的宴席制式必须有完整结构。
可以调整的是摆盘造型、咸淡轻重、上菜节奏、餐具搭配——明代不讲究摆盘,今天顾客先拍照发朋友圈,适度美化是必要的。
经营上我给自己立了一条死规矩:拒绝低俗营销。
所有宣传材料只讲三件事——菜品出自书中哪一回、明代市井饮食是什么风貌、用了什么古法工艺。
不讲"西门庆和潘金莲吃了什么",只讲"明代鲁西商人阶层吃了什么"。
1999年我受邀赴台北中华美食展现场展演全套金瓶梅宴,单桌定价18000新台币,单日最多开席30余桌,二十余家台湾报纸电视台全程报道,评价是"为小说留见证,为厨艺留绝学"。
金瓶梅文化宴展台
六、食品活化:
从文本到餐桌的愿景
书稿中我专门设了一章谈"食品活化研究"——这是我自己提出的概念,也是四十一年实践的核心总结。
什么是食品活化?简单说,就是把《金瓶梅》饮食文本中"死"的记录,通过考据、复原、实践、传播,变成今天人们可以感知、体验、消费、传承的"活"的文化产品。
它的逻辑链条是:文本记录是"源",考据复原是"桥",活化实践是"流"。
这个想法不是凭空来的。八十年代末我在《中国食品》发表《从金瓶梅看明代市井饮食风貌》,首次提出"《金瓶梅》是运河市井饮食实录"的核心论断。
四十多年来,我从抄第一个菜名,到在后厨试做每一道菜,再到把整套宴席推上市场,每一步都是在做"活化"。
1997年济南东方大厦"明金宴美食节"、1998年五月花"金瓶梅宴"经营套餐,包含200余款菜点,分为家常小吃宴、四季滋补宴、梵僧斋素宴、金瓶梅全席宴等六大系列,
随后在北京、长春、濮阳、五莲、济宁、阳谷、临清、泰安、肥城等十余个城市落地,并受邀赴中国台湾、新加坡、马来西亚、日本、韩国等地展演讲学。
活化不是考古,活化是"对话"。我用现代砂锅加锡纸替代锡古子,用六安瓜片替代书中未明写的茶底——这不是"不纯",而是让四百年前的饮食真正进入今天的厨房。
一线经验是活化研究的硬通货。我在后厨干了大半辈子,退休后才坐下来写书——这反而成了我的优势。
书斋里的学者考据出"核桃肉"是打花刀的猪肉,但只有真正在后厨炸过,才知道油温六成、炸制十秒、花纹才能绽开如核桃仁。食学研究离不开"手感",而手感只能从灶台边来。
1997年山东东方大厦“明金宴”开宴
七、从业复盘与未竟之路
从1985年到今天,复盘这四十多年的得失,不如说是和自己较劲、死磕的四十年。
过往两大误区。
一是"死抠文字菜谱,不懂古人做菜思路"——《金瓶梅》不是《随园食单》,它是在讲故事,饮食是背景和道具。
你非要照着字面去做菜,就像照着《水浒传》学打虎,根本走不通。后来才明白:古人写书不是为了教做菜,他只是在记录他看到的、吃到的东西。
你要透过文字去还原他当时看到的那个"成品",然后自己去摸索通往那个成品的路径。
二是"过度迎合市场,随意修改古法"——有次行业交流会上,前辈吃完我改得面目全非的菜问了一句:"李厨,你这菜要是把名字遮住,谁能吃出来是金瓶梅里的?"这句话让我警醒。
学者点拨:古籍做菜,本质是双向换位思考。换位思考古人——那时候没有冰箱,食材靠腌制、糟制、风干保存;没有精炼植物油,荤油是主要油脂来源。
你理解了这个背景,就不会用今天的健康标准去苛责古人。换位思考食客——顾客花钱来吃饭,第一要求是好吃,文化体验是加分项不是基础项。
所以我在内测阶段坚持一个原则:不讲文化故事,先让人盲吃。盲吃过关了再说出自哪里,盲吃都过不了关就继续改。
核心心得:古籍做菜,本质是双向换位思考。
换位思考古人——那时候没有冰箱,食材靠腌制、糟制、风干保存;没有精炼植物油,荤油是主要油脂来源。
你理解了这个背景,就不会用今天的健康标准去苛责古人。换位思考食客——顾客花钱来吃饭,第一要求是好吃,文化体验是加分项不是基础项。
所以我在内测阶段坚持一个原则:不讲文化故事,先让人盲吃。盲吃过关了再说出自哪里,盲吃都过不了关就继续改。
给餐饮同行的三条建议。
第一,先查文献再下锅——每道菜必须有出处,给每道菜建档案。
第二,技术可以变通,烹饪根基不能妥协——变通的是工具和形式,不能变通的是原理和味型。
第三,平衡文化、口味、营收——文化是这顿饭的"魂",好吃是这顿饭的"命"。丢了一样,另一样就立不住。
书还没写完,路还长。我自己的局限也很清楚:一是地域视角——我是山东厨师,全部经验建立在鲁菜和鲁西运河饮食基底上,对书中大量江南食材、南方技法,有些细节难免隔着一层;
二是理论表达——习惯了"手上见功夫"而非"纸上论道";三是文献资料——九十年代在《文艺百家》等刊物上发表的文章,当年只有纸质版,没有电子存档,有些资料不能一一提供了,必须从头做起,重新整理。
李志刚表演厨艺三境界 (手感)
八、结语
夜深了,泉城的秋虫开始鸣叫。
我把手头的卡片理了理,又翻开词话本,第一百回。全书终了,西门庆家散了,人死了,树倒了,猢狲也散了。但书里那些饭香酒气,却穿越四百年,飘到了今天我的书房里。
郑天刚先生说:"欲望是破坏力,但更重要的是创造力。"我想接着说一句——"金食"研究的终极意义,不是让我们看到晚明人的贪婪和堕落,而是让我们看到:
即使在最糜烂的时代,饮食依然是人与人之间最后的、最诚实的连接方式。一顿饭里,有欲望,有权力,有爱,有恨,有恐惧,有尊严——有整个活生生的人。
而通过食学视角的系统梳理,通过金瓶梅饮食文本记录的精确考据,通过在历史原真与市场接受之间反复试错得来的活化实践——让四百年前的饭香酒气,真正飘进今天的生活。
这,就是我退休后坐在这里,一笔一笔写这部书稿的全部理由。
四十一年,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读"——拿着半部《金瓶梅》,像考古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抠;第二个阶段是"做"——开始用自己的厨艺去"翻译"古人的记载;
第三个阶段是"悟"——想明白我做这些菜,不是为了复制四百年前的一顿饭,而是为了在今天,让一个普通食客通过一顿饭,感受到四百年前鲁西运河边上那些人的生活气息。
那个劲头,才是真正值得复刻的东西。
本文作者 李志刚
文章作者单位:一政轩书房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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