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柏蓉

大姨已是七十八岁高龄，饱经世事的脸颊布满深浅交错的皱纹。曾经如云似墨的长发，如今尽数化作缕缕短白。那双细细柔柔的眼睛，盛满一辈子的温善，只是时光悄然夺去光亮，视线变得模糊；耳朵也日渐迟钝。年岁大了，她的步伐已然蹒跚，身体早已大不如前，可纵然视听不再清明，从容平和的神态，始终未曾从她身上消散。

儿子上幼儿园开始，便和大姨的两个孙女儿结伴，三姊妹一同在县城的幼儿园读书。每逢节假日我们回乡，或是有人进城捎东西，大姨总会托人带上一块锅盔。大姨亲手做的锅盔别有风味，外皮酥脆，内里松软，是几个孩子心心念念的最爱。

孩子们渐渐长大，大姨的锅盔也在慢慢演变、不断完善。最初的锅盔简简单单，表层铺满白味芝麻，干香醇厚，并无馅料；后来察觉到孩子们喜欢清甜的口感，她便在面团里细细揉入白糖，让芝麻浓郁的香气糅合一丝柔和的甜；再往后，她又用心琢磨，试着做起带馅的锅盔，面皮反复擀压分层，裹上调配妥当的内馅，再细心放进电饼铛烙制。

刚烙好的锅盔饱满厚实，外皮烘得金黄起酥，浓郁的芝麻香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从纯芝麻无馅，到添入白糖，再到包入鲜香馅料，一次次微小的改良，谈不上精巧繁复，仅仅是大姨默默记挂着孩子们慢慢改变的口味。一块锅盔，滋味层层丰富起来，其中包裹的，是经年累月，从未冷却的温柔牵挂。

漫长岁月缓缓流淌，如今大姨年岁已高，孩子们也陆续远赴他乡读大学。她再也没有气力守在电饼铛前，亲手为小辈们制作锅盔。可这份藏在烟火面食里绵长的爱意，依旧长久流淌在我们每个人心底。每次我回家探望，大姨总会轻声问道：“乔丹呢？乔丹什么时候放假回来？他在做什么呢？”牵挂从未停止，她心心念念记着每一个孩子，盼着我们归家相聚。

这份双向的惦念同样落在儿子身上。对乔丹的期盼，时时刻刻流淌在大姨浑浊温和的眼眸里。每逢假期归家，儿子第一件事便是去往大姨家中，静静陪她坐着闲话家常。若是家里烹制了可口的饭菜，他总会主动提醒我，分出一份送去大姨那里。好几次饭菜已经端上桌，他也执意先把吃食送到大姨家，安心看见大姨吃上，才愿意回来进餐。每到开学离家前夕，他必定专程前去和大姨道别。大姨絮絮叮嘱，言语里尽是满心牵挂，反复嘱咐他在外好好听话，与人友善相处，切莫与人争执。一老一小，一来一往，绵长温情，岁岁不息。

一块锅盔，串联起数十载的光阴，结下一段朴素动人的情缘。从前是大姨守着电饼铛，用心烙出满溢暖意的滋味，等候孩童归来；如今少年长大远行，换成孩子时时惦念年迈的老人。爱从来都是一场双向奔赴，当年锅盔里氤氲的饼香与温柔，早已深深扎根在孩子心底，缓缓延续。岁月会催白发丝、迟缓步履，可这由一块锅盔维系的情缘，伴着袅袅饼香，岁岁绵长，永不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