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飘着鲍鱼的鲜香,我端着最后一盘蒜蓉蒸鲍鱼走出厨房时,看见婆婆正把盘子里最大的几只往江婉碗里夹。
江婉笑得眼睛弯弯:“妈,您别夹了,我都吃不下了。”
“多吃点,你上班辛苦。”婆婆的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拂过湖面,“这鲍鱼是我特意托人从海边带回来的,新鲜着呢。”
我把手里的盘子放到桌上,扫了一眼桌面。六只鲍鱼,江婉碗里有三只,婆婆自己碗里两只,剩下的一只孤零零地躺在盘子里。
我愣了两秒。
我叫周雨桐,嫁给江磊三年了。三年里,我知道婆婆偏心大姑姐江婉,但从来没想过会偏成这样。
“妈,这鲍鱼……”我话还没说完,婆婆就打断了我。
“怎么了?鲍鱼不够吗?”婆婆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婉儿难得回来一趟,让她多吃点怎么了?”
江磊坐在我旁边,低头扒饭,一句话都没说。
我心里堵得慌,但还是压着火气坐下来。桌上的菜不算多,一盘青菜,一碗蛋花汤,加上这盘鲍鱼。我伸手想去夹那只剩下的鲍鱼,婆婆的筷子突然伸过来,把那最后一只也夹走了。
“这只给婉儿带回去,她明天热一热还能吃。”
我看着空荡荡的盘子,手指攥紧了筷子。
江婉笑着说:“妈,不用了,我在家吃就好。”
“拿着拿着,你一个人在外面住,吃饭总是凑合。”婆婆已经把鲍鱼用保鲜袋装好,塞进了江婉的包里。
一顿饭吃得我胃疼。
吃完饭,江婉拎着包走了,婆婆送她到门口,母女俩说了好一会儿话。我收拾碗筷进厨房,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流哗哗地冲在盘子上。
江磊走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我:“你怎么回事?吃饭的时候摆脸色给谁看?”
我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我摆脸色?”我转过身看着他,“你妈把鲍鱼全给你姐了,连给我尝一口的机会都没有,你说我摆脸色?”
“不就几个鲍鱼吗?至于吗?”江磊皱着眉,“我妈养大我和我姐不容易,她现在想对我姐好一点,你就这么小心眼?”
小心眼。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小心眼?”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江磊,你摸着良心说,嫁给你三年,我什么时候计较过这些事?过年过节,给你妈买衣服买保健品,给你姐的孩子买玩具买奶粉,我哪次说过什么?”
“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我只是觉得不公平!”我把洗碗布摔在水池里,“凭什么你姐回来就有鲍鱼吃,我天天在家做饭洗衣,连口汤都喝不上?”
江磊的脸色沉下来:“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妈虐待你了?”
“我没说她虐待我,我只是……”
“行了行了,”江磊摆摆手,“不就是几个鲍鱼吗?明天我给你买,行了吧?”
他转身走出厨房,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夜色,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江磊睡得很早,背对着我,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我躺在他身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想起结婚那年,婆婆拉着我的手说:“雨桐啊,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妈一定会把你当亲闺女看待的。”
可事实上呢?
江婉喜欢吃虾,婆婆每周都会买虾给她送去。我说我也想吃虾,婆婆说虾太贵了,让我省着点花。
江婉怀孕那会儿,婆婆每天变着花样给她炖汤。我去年生病住院,婆婆只来看过我一次,坐了十分钟就走了,说要回去给江磊做饭。
这些事情,我以前从来不跟江磊说,怕他觉得我挑拨他们母子关系。可现在我才发现,有些委屈不说出来,就会变成一根根刺,扎在心里越来越深。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做早饭。小米粥、煎鸡蛋、凉拌黄瓜,都是江磊爱吃的。
婆婆从房间里出来,看了一眼餐桌:“怎么又做这些?婉儿上次说想吃韭菜盒子,你学学怎么做。”
我握着锅铲的手紧了紧:“妈,我不会做韭菜盒子。”
“不会就学啊,”婆婆坐下来,“你一个当媳妇的,连这点手艺都没有,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江磊从卫生间出来,擦了擦脸:“妈说得对,你学学呗,又不是多难的事。”
我看着他们母子俩,突然觉得很陌生。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变了。
以前我会主动问婆婆想吃什么,现在我不问了。以前我会把最好的菜留给江磊,现在我夹到自己碗里就吃。
婆婆开始抱怨,说我做的菜越来越难吃,说我收拾屋子不干净,说我整天板着脸给谁看。
我都听着,不说话,也不反驳。
直到那天,事情彻底爆发了。
那天是周六,江婉带着孩子回来了。婆婆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一大堆菜,鸡鸭鱼肉样样都有。
我在厨房忙了一上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糖醋里脊,还有一道鲍鱼炖鸡汤。
婆婆把鲍鱼鸡汤端上桌,先给江婉盛了一大碗,然后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我坐在那里,看着锅里剩下的汤,里面已经没有鲍鱼了。
“妈,我也想喝碗汤。”我说。
婆婆抬头看了我一眼:“汤不多,你喝点别的吧。”
江磊在旁边夹了一块排骨:“你就别喝了,让妈和我姐多喝点。”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们三个人围在一起吃得热火朝天,心里某个地方彻底凉了。
“行,”我站起来,“你们吃吧,我不吃了。”
我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外面传来婆婆的声音:“你看看她,什么态度!”
然后是江磊的声音:“妈你别生气,我去说她。”
门被推开了,江磊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很难看:“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坐在床边,“我就想喝口汤。”
“不就是一口汤吗?你至于这样闹吗?”
“至于,”我抬起头看着他,“江磊,你觉得我就是为了那一口汤吗?”
“那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三年的委屈积攒在心里,太多太多了,多到我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算了,”我低下头,“没什么。”
江磊叹了口气:“雨桐,你能不能别这样?我妈年纪大了,你就不能让着她点?”
“我让了,”我说,“我让了三年了。”
“那你再让让不行吗?”
我没有说话。
江磊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出卧室。江磊在客厅陪着他妈和他姐看电视,笑声一阵阵传进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我拿起手机,翻看着朋友圈。看到闺蜜发的照片,她和老公一起去海边度假,笑得那么开心。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当初嫁给江磊的时候,我妈不同意,说他家条件一般,还有个姐姐,怕我受委屈。我说我爱他,我说他会对我好的。
可是现在呢?
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外面安静下来。江磊推门进来,身上带着酒味,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我看着他熟睡的脸,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超市买了一箱咸菜,各种各样的:榨菜、萝卜干、雪里蕻、酸豆角。
从那天起,我只吃咸菜配白粥。
早饭是咸菜,午饭是咸菜,晚饭还是咸菜。
婆婆问我为什么不做菜,我说不想做。江磊说我发神经,我说没发神经,就是不想吃了。
第一个星期,江磊以为我在赌气,没当回事。
第二个星期,他开始烦躁了。每天回家看到桌子上只有咸菜和白粥,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第三个星期,他忍不住了。
“周雨桐,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他把碗摔在桌上,咸菜的汁水溅了出来。
我平静地看着他:“我没闹,我就是不想做饭了。”
“你不想做饭?那你整天在家干什么?”
“我上班挣钱,回来还要做饭,你觉得我应该做吗?”
“那你也不能天天吃咸菜啊!”
“我觉得挺好吃的,”我夹了一筷子榨菜放进嘴里,“省钱。”
江磊气得说不出话来,转身走了。
婆婆倒是乐得清闲,反正她有江婉给她送饭,根本不愁吃。
可我没想到的是,最先受不了的人竟然是公公。
公公叫江建国,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一辈子在工厂上班,退休后就在家种种花养养鸟。平时家里的事情他很少管,婆婆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那天中午,我照常端出咸菜和白粥。公公从房间里出来,看到桌上的东西,愣了一下。
“又吃这个?”他坐下来,看着面前的榨菜丝。
“嗯,”我给他盛了一碗粥,“爸,您将就吃点。”
公公没说话,端起粥喝了一口。我注意到他的手在抖。
吃到一半的时候,公公突然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
“啪”的一声,碗碎了。
我被吓了一跳,抬起头看他。公公的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然后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碟子都跳了起来。
“这个家还有没有规矩了?!”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连楼上都能听见。
婆婆从房间里跑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公公指着桌上的咸菜:“你看看!你看看!天天吃这个!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婆婆愣住了:“这不挺好的吗?咸菜配粥,清清淡淡的。”
“好个屁!”公公一巴掌拍在桌上,“我吃了一辈子苦,好不容易熬到退休,就想吃口热乎饭!结果呢?天天给我吃咸菜!”
婆婆被吼得一愣一愣的:“那你跟我说啊,我让雨桐去做。”
“让她去做?凭什么让她去做?”公公瞪着眼睛,“她是你们家的保姆吗?你们凭什么这么对她?”
这话一出,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我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粥里。
婆婆的脸色变了:“老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公公站起来,“我问你,上次你买鲍鱼,是不是全给了婉儿?”
婆婆的眼神闪了一下:“那不是……婉儿难得回来嘛……”
“那雨桐呢?她不是你儿媳妇吗?她就不配吃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公公的声音越来越大,“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这些年你对雨桐什么样,我心里清楚得很!”
婆婆的脸涨得通红:“我对她怎么了?我让她吃让她穿,我还亏待她了?”
“你没亏待她?那为什么她天天吃咸菜?”
“是她自己要吃的!”
“她要吃你就让她吃?”公公气得直喘气,“你是长辈,你就不能劝劝?你就不能心疼心疼她?”
婆婆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站在那里,眼眶红了。
这时候,江磊从外面回来了。他看到这场面,愣了一下:“怎么了这是?”
公公转头看向他:“你来得正好,我问你,你媳妇天天吃咸菜,你知道不知道?”
江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知道啊,她自己非要吃的。”
“她自己要吃?”公公冷笑一声,“她为什么要吃?还不是因为你妈偏心偏到胳肢窝去了!”
江磊皱起眉头:“爸,您别这么说我妈。”
“我就要说!”公公指着婆婆,“你问问你妈,上次买鲍鱼,她是怎么分的?六个鲍鱼,给你姐三个,她自己两个,剩下一个还让你姐打包带走!你媳妇连口汤都没喝上!”
江磊的表情僵住了。
“还有,”公公继续说,“你姐喜欢吃虾,你妈就天天买。你媳妇想吃,你妈就说虾贵。你姐生孩子,你妈天天去伺候。你媳妇生病住院,你妈去看过几回?”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婆婆终于忍不住了,哭了起来:“我容易吗我?我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我现在想对自己女儿好点怎么了?”
“你想对你女儿好,没人拦着你,”公公的声音低沉下来,“但你也不能这么对儿媳妇。她也是别人家的女儿,人家父母把她养这么大嫁到咱们家,不是来受委屈的。”
屋子里一片沉默。
江磊站在那里,脸色很难看。他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站起身,默默地收拾桌上的碎碗片。
“雨桐,”公公叫住我,“你别收了,让江磊去收。”
江磊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我来吧。”
我没有说话,把手里的碎片递给他,转身走进了卧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到公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从今天开始,这个家不能再这么下去了。雨桐是我们家的人,不是外人。你们要是再这么对她,我就不在这个家住了。”
然后是婆婆的哭声,江磊的叹气声,还有公公沉重的脚步声。
我靠在门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我没想到,最先为我说话的人,竟然是一直沉默寡言的公公。
那天下午,公公敲开了我的房门。
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还撒了些葱花。
“吃吧,”他把面条递给我,“我刚煮的。”
我接过碗,看着碗里的面条,鼻子一酸。
“爸……”
“什么都别说,”公公摆摆手,“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这个当公公的,以前没尽到责任,让你受苦了。”
我摇摇头:“不是您的错。”
“不管是谁的错,以后都不会这样了。”公公看着我,“雨桐,你要记住,在这个家里,你不是外人。谁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端着那碗面,泪水模糊了视线。
那天晚上,江磊很晚才回房间。他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雨桐,”他终于开口,“对不起。”
我没有说话。
“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受了这么多委屈。”他的声音很低,“以前是我不好,我没注意到你的感受。”
“你不用道歉,”我说,“反正都已经过去了。”
“没有过去,”他转过头看着我,“我不想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我想重新开始。”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跟我妈谈过了,”他说,“她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她说以后会改的。”
“是吗?”我淡淡地说。
“真的,”江磊握住我的手,“你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感动。
有些伤害,不是说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去的。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因为我知道,在这个家里,我还有公公,还有一个愿意为我说话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里,家里的气氛确实好了很多。
婆婆不再当着我的面偏心江婉了,虽然我知道她还是会给江婉偷偷送东西,但至少不会在我面前做那些让我难堪的事了。
江磊也开始学着做家务,虽然笨手笨脚的,但至少有了改变。
而我,也不再只吃咸菜了。
但我心里明白,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就像一面镜子,摔碎了之后,就算粘回去,裂痕还在。
三个月后的一天,我下班回家,看到客厅里放着一个大箱子。
“这是什么?”我问。
江磊从房间里走出来,脸上带着笑:“给你的礼物。”
我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整套高档厨具,还有一本厚厚的菜谱。
“你不是喜欢做饭吗?”江磊说,“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我看着那些闪闪发亮的锅具,心里五味杂陈。
“谢谢,”我说。
“不用谢,”江磊抱住我,“应该的。”
我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也许,一切真的可以重新开始吧。
那天晚上,我用新厨具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还有一道鲍鱼炖鸡汤。
这一次,婆婆没有再抢着给谁夹菜,而是让大家自己动手。
公公喝了一口汤,满意地点点头:“嗯,味道不错。”
婆婆也夹了一块鲍鱼放进嘴里:“雨桐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江磊在旁边笑着:“那是,我老婆做的菜最好吃了。”
我看着他们,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也许,这就是生活吧。
有苦有甜,有泪有笑。
重要的是,我们还在一起,还在努力,还在改变。
窗外,夕阳的余晖洒进来,照在那锅金黄色的鲍鱼鸡汤上,泛着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