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刷到有人说,钟祥人办酒席,桌上少了蟠龙菜,那席面就算再丰盛,主人家都觉得没面子。我当时还不信,直到上个月碰上个从钟祥嫁来四川的大姐,她跟我唠了半宿这道菜的来头,我才晓得这卷薄薄的蛋皮里,裹的哪里只是肉和鱼,分明是半段大明王朝的登基旧事。
说实话,以前我总以为“吃肉不见肉”是商家搞出来的噱头,直到跟着那位大姐看她家里老人做过一次,才知道这手艺真的磨人。
选的是本地散养的黑猪后腿瘦肉,剔得半分肥油都不剩,混着刚从汉江捞上来的草鱼净肉,两把菜刀在案板上咚咚剁,剁到刀背都沾着细茸,还得把瘦肉茸用清水泡上半个钟头,泡到血色全褪,白得像刚磨好的豆腐,捞出来攥干水,再往里头加蛋清、绿豆淀粉、姜末葱花,顺着一个劲儿搅,搅到胳膊发酸,肉糊挂在筷子上掉不下来才算完。
这道菜的由来,根本不是什么文人瞎编的风雅故事,全是当年逼出来的急中生智。
明武宗突然走了没留下子嗣,远在钟祥的兴王世子朱厚熜接到旨意,要他赶去京城继位,还传了句“先到为君,后到为臣”。可他的封地离京城三千多里路,别的藩王近得很,一路游山玩水赴任都来得及,他要是按规矩摆王爷的仪仗走,铁定赶不上。身边的人急得团团转,最后想了个险招——让朱厚熜扮成钦犯,坐囚车日夜兼程往京城赶。可从小养尊处优的藩王,哪能真啃沿途的粗粮窝头?露了破绽,别说皇位,命都保不住。
府里的名厨詹多被催得两天两夜没合眼,家里人怕他饿,偷偷塞了个蒸红薯进来,他手忙脚乱间把红薯皮碰掉,盯着白生生的薯肉突然就开了窍。他把剁好的肉鱼茸调好味,裹在摊得金黄透亮的鸡蛋皮里,卷成跟红薯差不多粗细的长卷,上笼一蒸,外皮黄澄澄的,看着跟真红薯没两样,咬开全是鲜润的肉香,半点粗粮的渣感都没有。朱厚熜坐在囚车里,对外就说自己吃的是粗粮红薯,没人起疑心,一路马不停蹄,半个多月就冲进了京城,稳稳坐上了龙椅。
后来嘉靖帝坐在金銮殿上,想起路上救了自己的这道菜,传詹多来问名字。詹多当时正捧着刚蒸好的菜,一卷卷盘在盘里,黄澄澄的蛋卷弯弯曲曲像条盘着的龙,他随口就说这是蟠龙菜。
皇帝听得龙颜大悦,当场就把这道菜钦点成了宫廷御膳,后来慢慢传回钟祥,代代传到了今天。现在钟祥人家里办喜事、过春节,头一道端上桌的必定是蟠龙菜。
刚蒸好的卷切凉透了,切成半厘米厚的片,一片挨着一片在盘里盘成个圈,热油里煎到两面微微起焦,咬一口弹得很,鲜鱼的嫩混着猪肉的香,蛋皮的油润裹着淡淡的姜葱味,肥的部分早就融在茸里,半分腻味都找不到。
我上次尝过一回,夹第一片的时候就想起小时候外婆蒸的蛋卷,只是比家里的多了层鲜气,嚼着嚼着,好像还能摸到几百年前,囚车木板上沾着的那点汉江的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