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军

嘉陵江又涨水了。

记忆中的嘉陵江，每逢夏、秋时节常有洪峰过境，今年也不例外，夏日洪峰如期奔赴而来。暑气蒸腾之时，上游一场连绵透雨落下，奔涌的江水便换了一副模样，沿江的蓬安迎来洪峰过境。

清晨推窗入耳，不再是往日温柔潺潺的江声，取而代之的是浑厚低沉的隆隆轰鸣。声响如天际沉雷滚动，亦似千军万马奔袭地底，声声震耳，令人心头微颤。行至嘉陵第一桑梓景区钟情门江岸，昔日碧绿澄澈的江水，已然化作一条奔腾咆哮的黄龙，裹挟着上游冲刷而下的泥沙、枯枝与杂物，浩浩荡荡，一往无前地奔涌向东。

水位上涨迅猛。平日里露出江面的浅滩、礁石隐入波涛，不见踪影；江边码头刻画着母子赶场、驮货远行往事的雕塑大半被江水吞没；供游人漫步亲水的石阶，也被层层浊浪不断吞噬。江面骤然拓宽，水流湍急如脱缰野马，一次次猛烈撞击堤岸，翻起重重浪涛。枯树干与各类漂浮物在漩涡里急速打转，转瞬便被激流裹挟向下游远去。这般壮阔景象，不由得让人联想起“不尽长江滚滚来”的诗句，虽非长江，但汛期的嘉陵江，自有震人心魄的磅礴与威严。

滨江路高处，不少市民驻足凭栏，静观洪峰盛景。这条平日里烟火喧嚣、游人如织的滨江大道，是百姓休闲观景的好去处，如今低洼路段已被江水漫浸。江对岸的凤凰湿地公园沦为一片泽国，与滔滔江流浑然相接，尽显嘉陵江汛期的雄浑壮阔。观景人群中，几位拄拐老者凝神眺望奔流江水，轻声追忆着1981年那场特大洪水的岁月旧事。

1981年那场特大洪水，是嘉陵江沿岸一代人刻骨铭心的记忆。彼时防洪设施薄弱，洪水毫无阻拦漫进老街巷道，江水顺着屋檐漫上二楼。来不及转移的居民攀住房梁、爬上房顶呼救，人们拎着铺盖、粮食，踩着齐腰洪水匆忙向高地逃难，街巷里满是呼喊与慌乱。危急关头，军民同心抗洪抢险，这段惊心动魄的往事，由峨眉电影制片厂在南充取景，拍成电影《特急警报333》，将惊心动魄的抗洪场景永久留存。老者娓娓追忆往昔，眼神既有对自然力量的敬畏，也有对如今坚固堤防的踏实心安。年轻父母牵着孩童隔栏讲述江河旧事，孩童满眼好奇，尚不知这条平日里温柔的母亲河，发怒时有何等巨大的力量。

记忆里的嘉陵江，向来兼具狂暴与温婉。往昔航道上百舸争流，上至广元，下达重庆，商船往来不绝，高亢苍凉的船工号子回荡江岸：“穿恶浪哦，踏险滩呐！”声声穿越岁月，久久萦绕江风之间。早年缺少水利调控，江水随性涨落，汛期洪水常常意味着流离与生计煎熬。

历经数十年建设，嘉陵江梯级航电枢纽陆续建成，沿江高标准防洪堤不断延伸升级。亭子口、升钟等水库联合调度、错峰削洪，坚固堤岸驯服了江水野性。如今洪峰来临，不再是往日仓促逃难的慌乱景象。各级防汛部门提前预警研判，党员干部、应急人员、志愿者奔赴沿江一线，有序劝导、转移沿江群众，在危险地段拉起警戒线、设置警示标识，守护驻足观洪市民的安全。人们从容欣赏洪峰过境的壮阔，时代的变迁，清晰映照在一江流水之上。

回望这些年沿江风貌的变化，从前简陋的江滩土路，蜕变为绿植葱郁、步道绵延的滨江风光带。嘉陵第一桑梓周子古镇沿江景观不断提质，江滩湿地、亲水长廊、景观桥梁次第落成，人居环境持续改善。江河依旧岁岁涨水，但沿岸百姓抵御洪灾的底气，早已今非昔比。

夕阳缓缓西垂，余晖铺洒在浑黄江面，泛起细碎金光。二桥、三桥横跨江流，静静目送江水东流。两岸灯火次第点亮，光影落入奔涌波涛，随水流碎裂又重组。

涨水，是江河自然的呼吸，是岁月不息的脉搏，也是嘉陵江独有的魅力。滔滔洪流之中，我们既能见识大自然雄浑磅礴的力量，更看得见江岸之上安稳祥和的人间。

嘉陵江水一如既往地向东奔流，承载千年故事，带着江河独有的脾性，滋养这片土地一代又一代人生生不息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