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民间文化史述

第十六章 马楚五十年

一、郴州·辰州·溪州

二、心灵的港湾

三、湖湘茶事

1、无射之山

2、第一桶金

3、湖南好茶

4、溪州茶典

5、古丈茶人

6、湘茶精神

古人谈及茶的品格时，曾说：“茶之为物，生于青山，长于幽谷，结庐林下，得烟云而自足。”有人说，这是茶圣陆羽说的话；有人反驳说，在陆圣的原著中找不到原文；我说，谁说的不要紧，我们认理不认人。这话说得对：茶，作为一种有生命的物种，生在青山，长在幽谷，住在山林之下，对生着活着没有什么苛刻的要求，得一些云供雾养就满足了。

说的真不错！这是茶的一种本性，也是一种人类追求高尚生活的文化精神。

因此，饮茶，除了满足生命对水的需要之外，也是人们的一种精神享受。

湘茶，也有自己的文化品性，也是一种文化精神。

烟云自足·南岳云雾茶

南岳云雾茶，很早就具有了这种自然与人文的双重品格。

“石廪茶”是兴于西汉的绿茶类名茶，唐代被诗人称颂，饮誉天下。

晚唐诗人李群玉接受南岳衡山隐士惠赠的石廪茶后，写有一长诗答谢，盛赞南岳云雾茶：

客有衡岳隐，遗余石廪茶。自云凌烟露，采掇春山芽。珪璧相压叠，积芳莫能加。碾成黄金粉，轻嫩如松花。……顾渚与方山，谁人留品差？持瓯默吟味，摇膝空咨嗟。（《龙山人惠石廪方及团茶》）。

石廪峰，是南岳衡山七十二峰之一，为衡山五主峰之一，海拔1189.3米，山体横跨衡山、衡阳、南岳三县区交界处。民间传说其石峰如仓廪有门，开合的状态可预示一年收成的丰歉，云雾之中，仓门大开，丰收在望；小开，则温饱有余，须节俭度日。

石廪峰也是南岳地区最早采摘云雾茶而扬名传世的地方。

清代藏书家江昱《潇湘听雨录》中记录的“钻林茶”就是石廪茶。

江昱说：钻林茶产在石廪峰背后陡峭的悬崖上。只有请当地人唤作“山猴子”的樵夫，攀援上崖壁才能采摘到它，因此，此茶被称为“钻林”。绝壁长成，山猴采摘，钻林茶成为了稀世珍品，后来，有心计的商人采用江浙的制茶技艺加以焙制，这样“文化+科技”，遂使南岳云雾茶成为了茶中名牌。

南岳石廪峰有钻林茶

细读李群玉的咏茶诗《龙山人惠石廪方及团茶》，感觉它就是一则茶广告：它形象地赞美了茶的品质：“碾成黄金粉，轻嫩如松花”。茶团碾碎后的色泽与质地，以及散发出来浓郁清香“积芳莫能加”。他将“石廪茶”与当时的贡茶“顾渚紫笋”“方山露芽”进行对比，发出“顾渚与方山，谁人留品差？”的评价；接着一句“一瓯拂昏寐，襟鬲开烦拏”，就描述了饮茶后提神醒脑、舒展胸怀的功效，让喜好吟诗的唐朝人感觉：好茶名不虚传。

宋徽宗是专饮贡茶的人，他对茶有高人一等的感受。他说：“尝谓首地而倒生，所以供人求者，其类不一，谷粟之于饥，丝枲之于寒，虽庸人孺子，皆知常须而日用，不以时岁之舒迫，而可以兴废也。至若茶之为物，擅瓯闽之秀气，钟山川之灵禀，祛襟涤滞，致清导和，则非庸人孺子可得而知矣”这段话的意思是：万物依托土地而繁育生长，用来供给人们需求的物品种类繁多：谷物用来果腹充饥，丝麻用来抵御寒冷，这是乡村的老人、年幼的孩子都懂得的常识。但茶这一万物精灵，独得土地之灵气，汇聚山河山之天性，因此能够疏解胸中的烦闷郁结，清除体内的积滞垃圾，让人神清气爽、心气平和，这可不是乡村老者和幼童能够明白的。

“毗庐洞茶”也是大自然赐予人类的好茶，同样是南岳云雾茶的产地之一。

毗音pí，也写作“毘”，毗庐亦写作“毗卢”。此词源自梵文Vairocana，音译为毗卢遮那，意译为“光明遍照”或“大日”，在汉传佛教中被视为一切菩萨的本源。

“毗庐洞”，《衡山县志》告诉我们，“在芙蓉峰后，周遭五十余里，相传即古禹王城。《湖广志》：山形似洞，故以洞名。往往有佛光显见，住僧常于望日亭见之。”

南岳毗庐峒

因有佛光显见，佛家在此建广济寺

这里，“洞”应写作“峒”，即山间小平原。

“峒”是湖南原住民苗人、瑶人对山间盆地的一种独特的称呼，与山洞有区别。如湘西苗人有花垣茶峒、吉首溪峒、凤凰竿子峒、永顺马底峒；瑶人有千家峒、梅山三峒、瑶山八峒等等。因此，在一些著作中，地名写为“洞”的，并非全都是山洞。

南岳毗卢洞茶园正是南岳祝融峰与紫盖峰之间“宽深二十余里”（《南岳志》）狭谷盆地中一座古老的茶园。

毗庐洞茶园因地处高峰环抱之中，长年浓云蔽日、白雾弥漫。气候特别适合云雾茶的生长，土地在长年的温湿中保养，也特别肥沃。南岳的云雾茶占尽了天时与地利，“毗庐云雾”更成了南岳云雾茶中的头牌。

世人皆称赞清代文人聂镐敏所作的364字长歌《谢外舅文南柱先生送南岳茶歌》(亦称《南岳茶歌》)写得极好，我们“取头合尾”撷取4句，也领略到诗人对南岳云雾茶的高度评价：

衡山澐澐立云壁，沐浴日月含英华。何年山窋许移宅，亲辟茶圃锄荒畬。

这厢有礼·君山银针

君山银针，出自君山。

洞庭君山

何以为君？——巍巍君王，谦谦君子。

君王+君子，中国历史上唯有一人，就是大舜。

大舜曾到过这洞庭湖上的小岛，小岛从此叫君山。

君山上有好茶，唐时叫“㴩湖茶”，楚时称“黄翎毛”，宋时叫“白鹤茶”，清代称“旗枪茶”，如今叫“君山银针”。

茶，何以为君？——与茶礼有关。茶礼又与茶道有关。

唐人封演在《封氏闻见记》中，给我们讲了一个关于茶道起源与成长的故事。

先引原文，再作解释：

楚人陆鸿渐为《茶论》，说茶之功效，并煎茶、炙茶之法，造茶具二十四事，以都统笼贮之，远近倾慕，好事者家藏一副。有常伯熊者，又因鸿渐之论，广润色之，于是茶道大行，王公朝士无不饮者。

御史大夫李季卿宣慰江南，至临淮县馆，或言伯熊善茶者，李公请为之。伯熊著黄被衫，乌纱帽，手执茶器，口通茶名，区分指点，左右刮目。茶熟，李公为歠两杯而止。

既到江外，又言鸿渐能茶者，李公复请为之。鸿渐身衣野服，随茶具而入。既坐，教摊如伯熊故事。李公心鄙之。茶毕，命奴子取钱三十文，酬煎茶博士。

鸿渐游江介，通狎胜流，及此羞愧，复著《毁茶论》。

《封氏闻见记》

这个故事有三个主要人物，一个是陆鸿渐，一个叫常伯熊，一个叫李季卿。

陆鸿渐，即茶圣陆羽。他不但出版了学术专著《茶论》，论述了茶的功效，以及制茶、用茶的手工技艺，而且还制作了24件茶具，发明了一件叫做“都篮”的器具，集中盛放这些茶具。这项发明新潮且实用，引起人们广泛的兴趣，因此，好茶的人家中都收藏了都篮和一套精致的茶具。

《茶具十二图·苦节君行省》

都篮是何模样？《续茶经》告诉我们：

茶具六事，分封悉贮于此。侍从苦节君于泉石山斋亭馆间执事者，故以行省名之。陆鸿渐所谓都篮者，此其是与。（六件茶具，全都分别封装好存放在这里。它随侍从苦节君，往来于泉石山斋的亭台馆舍之间，主管相关事务的人因此用“行省”来为它命名。陆羽所说的“都篮”，大概指的就是这个吧。）

陆羽24件茶具的发明与“都篮”的使用，使饮茶上升成为一种文化活动：他不但使饮茶成为一种社交，也促成这一社交有了自己独特的仪式。

但这一仪式尚在襁褓时期，连陆羽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它的价值和意义。

那时代，既没兴专利，也不讲版权。当茶道随着茶具的兴起而滥觞之时，社会上饮茶之风大为盛行。于是有个叫常伯熊的人，运用陆羽的《茶论》做教材，到处讲学，到处表演，成为了出尽风头的“茶艺大师”。

一天，唐王朝御史大夫李季卿来到江南，听说有个叫常伯熊的人擅长煮茶，李季卿就请他来表演茶艺。常伯熊一听是领导接见，于是做了认真地准备，他穿着黄披衫，戴着乌纱帽，盛装表演：他轻轻地拿起件件茶器，缓缓地说出茶具的名称，再一一地详加介绍……，周围的人听得津津有味，李大人没做任何评价，只默默地品了两盅好茶。

之后，李大人又到了楚地。听人说陆羽更是茶道名家，因此就请他煮茶。陆羽随意地穿了一身便服，带着茶具走了进来。坐定之后，他让别人把茶具摊开，然后，依照几道固有的程序，给李大人煮好了茶。李季卿看在眼里，同样没说任何话。喝完茶之后，李公吩咐仆人取来三十文铜钱，付给了茶博士陆羽。

陆羽在江南一带名声很好，经历这件事之后心生羞愧，写了《毁茶论》一书。

《毁茶论》今已不传，今人猜测此书的内容时基本上是“望名生义”。说是“无法展现茶叶本来的风味与价值”，就被称为“毁茶”。真是无稽之谈。

在《封氏闻见记》里，作者在一个不显眼却很关键之处，描述了李大人一瞬间的内心活动：“教摊如伯熊故事，李公心鄙之。”——在李季卿看来，在摊开茶具时起，陆羽漫不经心的态度、草率的过程处理，比较起常伯熊，陆羽不过是东施效颦，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拙劣摹仿。由此，鄙视之情油然而生。

写上述故事的《封氏闻见记》作者封演是唐人，是陆羽同时代人，肯定看过《毁茶论》。他说陆羽“及此羞愧，复著《毁茶论》”就说明此书是陆羽遭刺激后受愧而作。这一羞愧并非来自“三十文酬劳”，而是陆羽深深的自愧。

在整个故事中，陆羽做错了什么事？——是他意识到在给客人煮茶时，自己不如常伯熊那样，仪表稳健端庄，行为彬彬有礼。自己的行为，说到底是在“毁茶”而非“敬茶”，因此“及此羞愧”；羞愧之极，“复著《毁茶论》”。

于是我们推测，《毁茶论》应是一部关于茶礼的书。有了茶礼，才有茶道。有了茶道，才有茶的品格“中气谦和”。

于是，茶与人的品性开始融为一体：茶性温润，甘苦交织，恰如中国人传统的处世哲学：“精行，俭德”；“精行”：行事专注认真。“俭德”：不忘自我约束。

有了《毁茶论》，终使陆羽成为“茶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