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节令过半，孩子们的暑假也已经走过三分之二。日复一日沉浸于职场的繁杂与奔波，案头琐事层层堆叠，整个人身心都裹挟在快节奏的喧嚣之中。饮水思源，人不能忘记自己出发的地方，我也盼借着回乡的机会，从紧绷的工作里抽离，寻一份松弛与安宁。于是便打定主意，带上四个孩子，回岢岚，让孩子代自己陪老父亲小住一周。

规划行程的时候，4616次绿皮列车闯入视线。这列穿行晋西北群山的慢火车，曾载着年少的我离开故土岢岚，奔赴远方。掐指算来，我已有十五年未曾再踏上这列熟悉的车厢，心底满是期待与感慨。它没有高铁流线型的银白外壳，斑驳的墨绿色车身，像一位沉默敦厚的老友，静静停靠在站台，车身漆面带着经年风霜留下的淡淡痕迹，车窗边框磨出温润的旧色，每一道划痕，仿佛都藏着无数归人与游子的故事。

周六清晨七点，便全家动员。孩子们洗漱完毕，大大小小的行囊收拾妥当，弟弟李伟驱车，把我们一行人送到太原站。踏上车厢，旧时代的气息扑面而来。原来包有海绵的座椅有些磨损，被座套包了起来，靠背微微下陷，车窗可以手动向上推开，通风的缝隙里灌进山野间流动的风。车顶老式的风扇缓缓转动，发出嗡嗡的轻响，车厢过道来来往往的旅客，背包、布兜、编织袋错落摆放，人声、孩童嬉闹声混在一起，满是滚烫鲜活的人间烟火。四个孩子难掩兴奋，在过道小声追逐观望，一路欢呼雀跃，对窗外未知的旅途充满好奇，喧闹的笑语，给老旧的车厢添上几分鲜活的朝气。

列车缓缓驶出太原，哐当、哐当，车轮撞击钢轨接缝的声响，是记忆里最熟悉的节拍。车身时而轻晃，时而轻微震颤，不似动车那般平稳，却自有一份从容的味道。车行过半，日头渐渐升高，车厢里泛起淡淡的饥肠辘辘。泡面，是绿皮火车独有的仪式感。热水壶在车厢连接处滋滋作响，白雾袅袅升腾。撕开包装袋，面饼、脱水蔬菜、调料包一一拆开，滚烫的开水冲入纸碗，一瞬间，浓郁的香气漫溢开来，在摇晃的车厢里四处飘荡。孩子们围坐在小桌板旁，眼睛亮晶晶盯着碗中慢慢舒展的面条。列车不停颠簸，汤水微微晃荡，大家小心翼翼捧着纸碗，哧溜哧溜吸着热面。热气氤氲，模糊了玻璃窗，窗外的山河在白雾后忽明忽暗。这股熟悉的泡面香气，瞬间把我拉回少年时代求学的旅途，当年往返岢岚与洛阳，漫长的路途里，一碗滚烫泡面，便是寒途中最简单的慰藉。

从太原站出发一路向北，经阳曲、忻州、原平、宁武，神池、五寨，一个个站名次第掠过，沉睡在心底的旧时光，被一个个站台轻轻唤醒。回望一九九九年，正是这一条铁路线，连接起我的少年与远方。那时十五岁的我一脸青涩，从岢岚出发，坐上同款绿皮车奔赴洛阳警校求学，数年寒暑，无数次在这条路上往返。那时的车厢更加拥挤，过道都站满赶路的乡人，偶尔车窗推开，风尘扑面而来，窗外山川风物飞速向后退去。少年怀揣一腔热血，一心想要走出大山，去见识山外广阔的世界，那时总觉得远方才有理想，一心向往奔赴，对故土，只作短暂别离。

而今时隔多年，同样的铁轨，同样的绿皮车厢，心境早已全然不同。当年是少年离家，一心向外闯荡；如今人到中年，携稚子归乡，是带着下一代，去触摸我的来路。推开半扇车窗，山间的风穿窗而入，裹挟草木与泥土的气息。望着车窗外连绵起伏的晋西北群山，层层坡田、村落屋舍在眼前铺展，山河依旧，人事已然变迁，心中不由生出物是人非的怅然。

少年时一心想要挣脱大山的束缚，总以为外面的天地才足以安放抱负。历经世事沉浮，职场磨砺，看过人间百态，兜兜转转，才懂得故土才是心底最安稳的归处。窗外的山还是记忆里的模样，沟壑梁峁，苍莽厚重，可沿途的村镇早已换了新颜。旧时低矮破旧的土屋渐渐少见，崭新民居错落分布，道路平整通畅，昔日闭塞的山野，处处透着生机。山间林木愈发葱郁，曾经荒芜的坡地覆满绿意，时代的风，实实在在吹进了大山深处。

孩子们吃完泡面，嘴角还沾着些许油星，又立刻趴在老旧的玻璃窗边，鼻尖几乎贴在玻璃上，好奇打量群山沟壑，叽叽喳喳问着山里的故事。他们生长于城市，习惯了高铁的迅捷安稳，第一次真切感受绿皮火车慢悠悠的摇晃，对一切都倍感新奇。我望着他们，又想起当年的自己。一代人向外远行，一代人向内归来，我带着孩子重回故乡，便是把根的故事讲给后辈听，让他们知道，父辈从何处走来。

列车穿行在长长的隧道，瞬间坠入昏暗，片刻之后又重见天光。绿皮火车没有高铁的风驰电掣，不追求转瞬即达，它愿意为山野停留，给人足够的时间沉淀心绪。车厢之内，皆是人间烟火，有返家的乡人，有出行的游客，方言与闲谈交织。慢悠悠的时光，一点点抚平平日里职场带来的焦躁。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离家越近，心绪越是翻涌。年少离开，是为追梦；中年归来，是为寻根。昔日一心奔赴大千世界，如今最惦念的，是故土小城，是家中年迈的父亲。山河未改，岁月催人，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已历经半生风雨；而岢岚这座边塞小城，也在时光里悄然蜕变。旧貌换新颜，街巷整洁，古墙修缮，山野焕发新的活力，不变的，是这片土地独有的厚重，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

车轮声声，墨绿色的列车载着满厢烟火，向着岢岚缓缓靠近。这一趟慢车之旅，不只是一场物理上的归途，更是一次心灵的回望。半生奔波，向外求取功名，向内寻找本心。带着孩子回到起点，让他们见识父辈生长的土地，懂得不忘本源。世间万千奔赴，走得再远，总要有一处故乡，可以安放疲惫，可以治愈伤痕，可以回望初心。山风渐近，故乡已在前方等候……

作者：李飞

岢岚县融媒体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