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单抬头印着 "Chinese Dragon Restaurant"，菜品列得密密麻麻：1 美元的酸辣汤，5 美元的宫保鸡丁，6 美元的鱼香茄子，最贵的酸甜虾仁 10 美元，最便宜的白饭只要 50 美分。

这不是哪家唐人街餐馆的价目表，而是 2003 年战火中的巴格达，一家叫 "中国龙" 的中餐馆菜单。

曝光这份菜单的人叫刘磊，当年他和朋友帅学军揣着几千美元，在全世界都往外逃的时候，逆着人流闯进了伊拉克。

没人能想到，这两个原本在深圳做 IT 的年轻人，会在美军重兵把守的绿区里，把一盘酸甜口的鸡肉卖成了战地硬通货。

更没人想到，三米高的铁门都挡不住美国大兵的干饭热情。

01

事情要从 2003 年说起。

那年 3 月，伊拉克战争打响。电视画面里漫天的炮火，让大多数人对这个中东国家望而却步。

但在深圳的写字楼里，刘磊盯着新闻，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这么多人涌进去，总得吃饭吧。

7 月，主要战事刚宣布结束，刘磊就辞掉了 IT 公司的工作，凑了三千多美元，其中一部分还是借来的，坐上了飞往约旦的飞机，再辗转陆路进入巴格达。

后来接受采访时，刘磊说得很直白，去伊拉克就是为了 "发战争财"。

他算过一笔账，战后的巴格达百业凋敝，餐饮几乎是空白，尤其是外国人聚集的地方，一顿热饭都难求。

有需求就有生意，风险越大的地方，往往机会也越大。

初到巴格达，第一家店开在安德鲁斯公寓附近，主打客群是留守的外国记者。

"中国龙" 这个名字，还是时任中国驻伊拉克大使馆复馆小组组长孙必干给提的。

但记者们行踪不定，加上爆炸声此起彼伏，生意一直不温不火，刘磊每天坐在空荡荡的店里，看着窗外的硝烟，心里越来越沉。

真正的转机，出现在年底。

12 月，刘磊把店搬进了巴格达绿区。这片区域战前是萨达姆的总统府和政府部门所在地，战后成了美军和临时政府的驻地，有重兵把守，相对安全，更重要的是，这里驻扎着大量美军士兵。

进去的过程颇有些戏剧性。

绿区管控严格，没有通行证根本进不去。

刘磊没有找关系，也没有塞钱，他每天守在检查口，见着巡逻的大兵就掏出手机，给人家看菜品照片。

有次一个黑人下士盯着屏幕上油亮的鸡丁看了半天，咽了口口水问，这是你做的？刘磊点点头。对方手一挥，就让他进去了。

三天后，刘磊扛着两箱筷子、五袋大米，从约旦边境绕了三百公里路，真把 "中国龙餐馆" 开进了绿区一栋半塌的水泥楼二楼。

开业第一天，他只准备了 30 份盒饭 ，蛋炒饭打底，铺一层鸡肉丝，配两片黄瓜一截胡萝卜，再加一瓶汽水，标价 7 美元一份。

不到十分钟，门口就排起了长队，队伍弯过了楼梯拐角。

刘磊慌得手都在抖，赶紧找了张 A4 纸，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了 "SORRY, SOLD OUT"，贴在玻璃门上。

那一天他意识到，这地方的生意，比他想象的还要好做。

02

这次曝光的菜单，仔细看会发现一个特点，菜名全是美式中餐的路子。

将军鸡、酸甜鸡、菠萝鸡、宫保鸡丁、青椒牛肉…… 这些菜，放在国内任何一家中餐馆里，恐怕都要被食客吐槽不正宗。

刘磊自己也承认，当时做的饭真的很糟糕，他们自己都吃不下去。

不是不想做好吃，是不能做好吃。

因为客人几乎都是美国人，这些大兵从小吃着唐人街的中餐长大，记忆里的中国味道，就是酸甜口、裹着厚芡汁的鸡肉。

你给他们做正宗的川菜、粤菜，他们反而不认，做美式中餐最大的好处，用刘磊的话说就是 ，不会翻车。

一把糖，一勺醋，鸡肉裹粉炸过，勾个厚厚的酸甜汁，齐活。

菜单上卖得最好的，当属 5 美元一份的将军鸡，也就是常说的左宗棠鸡。

大兵们还自己玩梗，说不想当将军的兵不是好兵，所以要吃将军鸡。

这话据说是巴顿将军的名言，被他们安在了一盘鸡肉上，每次点餐都要念叨一遍，像是某种仪式。

其次是 6 美元的青椒牛肉、5 美元的菠萝鸡，也都卖得不错。

汤类里最受欢迎的是 1 美元的酸辣汤，有位美国大姐天天来喝，连喝了好几个月。

最贵的菜是 10 美元的酸甜虾仁，虾是从约旦转运过来的，泡在冰袋里颠簸八天才能到，成本本身就高。

最便宜的是白饭，50 美分一碗，但几乎没人单点，每个人都要浇上一勺特制酱油。

说到酱油，又是另一个故事。

巴格达全城都买不到酱油和味精，这两样东西全靠从国内坐飞机人肉背过去。

酱油是液体，味精是白色晶体，过安检都要费一番周折，带过去的老抽不够用，刘磊就自己兑：一瓶老抽兑上五大桶白开水，加一袋味精，再放点盐和八角粉熬开，滤掉渣子，就成了大兵们口中的 "东方黑金"。

就这么个简易版酱油，美国人爱得不行，跟喝可乐似的。

吃完饭还总有人拿矿泉水瓶来 "打酱油"，想带回军营拌面吃，每次都被刘磊严词拒绝 ，倒不是小气，是真不够用。

猪肉也是个大难题，穆斯林聚居的巴格达，找猪肉比找酱油还难。

本来刘磊都放弃了，结果有一天两个美军后勤供应商来吃饭，随口问了句中国人吃猪肉吧，今晚给你们送点。

当天晚上，五十公斤里脊和排骨直接送到了后厨，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就是在这样物资极度匮乏的条件下，这张简单的菜单，支撑起了绿区里唯一的中餐馆。

每道菜的价格背后，都是运输的风险、物资的短缺，还有炮火里讨生活的不易。

最传奇的那段，还得是翻墙吃饭。

03

有段时间，美军为了加强防御，在通往中餐厅的马路上加装了一道三米高的大铁门，岗哨也加了双岗。刘磊当时心里一凉，觉得生意肯定要受影响，这么高的门，总不能飞过来吧。

结果第二天结账，日营业额照样三百多美元，没怎么降。

刘磊纳闷了半天，后来跑到后厨往墙外一看，差点没笑出来。

那些美国大兵，为了吃口中餐，真就翻墙过来了。

三米高的铁门不好爬，他们就分工协作，先翻过去一个身手好的，剩下的人在墙外把头盔、步枪、防弹背心一件件递过去，里面的人接住，然后外面的再挨个翻。

整套动作熟练得像训练过无数次。

到后来，后厨的厨师连人数都不用数了，就看墙头递过来多少套装备，就知道该准备几份菜。

这件事说起来像段子，却是真实发生过的。

绿区的生活枯燥又压抑，军营里的伙食单调乏味，MRE 野战口粮吃久了，看见都反胃。

这家中餐馆的存在，对很多大兵来说，不只是吃饭的地方，更是为数不多能让人暂时放松下来的角落。

刘磊后来给餐馆添了能放音乐的机器，找来一些 CD。

傍晚的时候，音乐一响，院子里坐满了穿军装的人，手里端着盘子，嘴里嚼着酸甜鸡，有人聊天，有人发呆。

那一刻没有人谈论战争，也没有人想起任务，大家只是在吃一顿热饭。

除了翻墙，还有更夸张的。

有时候美军会开着七八辆悍马车来吃饭，浩浩荡荡停一院子。

甚至还有开直升机过来买酒的，把酒直接装进弹药箱里运走，喝醉了把枪扔在餐厅里的事也时有发生，第二天再回来找。

当然也不是所有时候都这么平和。

喝完酒、打架、寻衅滋事的情况经常发生，不过一般不用老板出面，其他就餐的大兵就主动维持秩序了。大家心里都有数，真把这地方闹黄了，以后连个吃饭喝酒的地方都没有。

绿区的部队轮换很快，餐馆里的面孔一直在换。

老客人临走前会过来打个招呼，说下个月要调去德国、日本或者韩国。

没多久，又来一批新面孔。穿着军装时看起来人高马大、威风凛凛，坐到餐桌前谈起回家、谈起下一站，也不过就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

三米铁门能挡住路，挡不住人对一口热饭的念想，战争把一切都打乱了，但吃饭这件事，永远是人的本能。

04

生意火爆的背后，是时刻悬在头顶的危险。

帅学军是 2004 年 4 月加入的，他和刘磊以前是 IT 公司的同事。

从约旦到巴格达的那条公路，外号叫 "死亡之路"。他坐的车刚出发没多久，就被美军拦了下来，正疑惑间，前方几百米处传来巨响，爆炸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那是美军在引爆路边发现的炸弹。

那一路，他看到了太多被烧毁的汽车、被遗弃的坦克。

抵达巴格达的那一刻他就明白，这不是普通的异国打工，是真的在死神脚下讨生活。

餐厅二楼的墙上布满弹孔，斜斜地穿过墙面，躺在屋里抬头就能透过弹孔看见外面的蓝天。

帅学军判断，那像是武装直升机扫射留下的痕迹。餐厅附近原本是伊拉克财政部大楼，战争中被猛烈轰炸过，断壁残垣立在那里，时刻提醒着人们，战争并没有真正结束。

爆炸是家常便饭。

有一次炮弹就在餐馆附近爆炸，正在吃饭的人 "哗啦" 一下全跑光了。

刘磊心想这顿饭算是白做了，只能认倒霉。

结果收盘子的时候发现，每张桌子上留下的钱都比正常餐费还多，人虽然跑了，钱没少给，甚至多给了。

还有一次火箭弹落在附近，炸断了供电电缆，餐厅整整停了三天电。

那种环境里，人会慢慢变得麻木。

不是不怕，是怕也没用，日子还得过，饭还得做，客人来了还得招待。

最紧张的时候是自杀式袭击频发的那段时间，街上人心惶惶。

有次一位身着黑袍的伊拉克女士站在餐厅门口乞讨，谁也不知道黑袍下面藏着什么。

帅学军心里也怕，但还是把食物递了过去，只希望她拿了东西能尽快离开。

雇来的当地员工里，有年轻人对美军顾客有抵触情绪，可迫于生计，还是得低头服务。

也有美国大兵私下里说，觉得这场战争是侵略，他们不想待在这儿。

不同立场、不同国籍的人，在这家中餐馆里产生了奇妙的交集。

刘磊和帅学军算过账，最高的时候日营业额能到五千美元，纯利大概三千五百美元，开业四天就赚回了本钱。

一个月能挣七八万美元，一年半下来，净赚了三百零八万人民币。

赚得多，风险也大。钱不敢存银行，只能藏在住处的天花板里。

出门采购要先看路边的汽车像不像装了炸弹，遇到检查站要随时准备接受搜身。

帅学军有写日记的习惯，他把每天的见闻都记下来，那些文字后来成了《在死神脚下揾钱》这本书的素材。

鲁豫后来采访他们，问了一句话，这笔钱，你们觉得值吗？

两个人都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低头笑了笑。

05

2004 年底，局势持续恶化，中国驻伊拉克大使馆多次催促他们回国，两人把赚来的钱通过当地钱庄汇回国内，关掉餐馆，登上了回国的飞机。

离开巴格达那天，他们没有回头。

回国后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平静，但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身上。

刘磊说，刚回来那几年，过年听到鞭炮声，第一反应是往地上扑。帅学军也说，没有炮火的日子，刚开始反而睡不着觉。

二十多年过去，当年的两个年轻人，如今都已是中年人。

如果不是《欢迎来龙餐馆》这部电影上映，很多人都不会知道，曾经有两个中国小伙子，在伊拉克的战火里开过一家中餐馆。

电影上映后，刘磊开始在社交平台上回忆往事，曝光菜单，讲述当年的细节。

有人觉得这是传奇，有人觉得这是投机，也有人从中读出了战争的荒诞与人性的共通。

其实哪有那么多宏大叙事。

说到底，就是两个想赚钱的普通人，去了一个危险的地方，做了一门吃饭的生意。

他们没有电影里主角那样的英雄光环，厨艺也算不上精湛，甚至做的还是 "不正宗" 的美式中餐。

但就是这么一家简陋的餐馆，在那样特殊的年月里，成了很多人的避难所。

人们来这里，不只是为了吃一盘将军鸡，喝一碗酸辣汤。

更是为了有那么一两个小时，可以把武器放在一边，把紧张暂时忘掉，像个普通人一样坐下来，好好吃顿饭。

战争会摧毁建筑，会摧毁秩序，会摧毁很多东西，但人对烟火气的渴望，对一口热饭的执念，是摧毁不了的。

那张泛黄的菜单，如今看起来平平无奇，每道菜的价格换算成今天的美元也不算贵。

可它背后藏着的，是巴格达上空的硝烟，是三米高的铁门上翻墙的身影，是爆炸声里照常升起的炊烟，还有无数个在战争间隙里想要喘口气的普通人。

结语

将军鸡还是那个将军鸡，酸甜口，裹着芡汁。

只是吃它的人，有的回了国，有的回了家，有的永远留在了那片土地上。

二十年后再看这份菜单，最让人感慨的从来不是赚了多少钱，而是一个最简单的道理，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是什么年代，好好吃饭，永远是头等大事。

而和平年代里的一日三餐，原来早已是很多人求而不得的奢望。

参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