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姑姑家门口,手里拎着那个已经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身后跟着老公周海东和三个孩子。
姑姑靠在门框上,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疲惫还是不耐烦。
她嘴唇动了动,说出那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下次别来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子扎进我心里。
我愣在原地,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孩子们还在楼下等着,周海东已经拎着行李往下走了两步,回头看我还没动,催了一句:“走吧,车快到了。”
我机械地转身,脚步虚浮地往楼下走。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像卡带了一样循环播放。
我叫方玉兰,今年三十八岁,在一家小超市做收银员。
老公周海东在建筑工地干活,收入不稳定。
我们有三个孩子,老大周磊十二岁,老二周婷九岁,老三周浩才五岁。
这次来省城旅游,是我攒了两年的心愿。
说是旅游,其实就是想带孩子出来见见世面。
我们住在县城下面的小镇上,孩子们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
暑假前,老大周磊拿回一张作文比赛的奖状,题目是《我最想去的地方》。
他写的是省城的动物园,说想看真正的大象和长颈鹿。
我看完那篇作文,心里酸得不行。
当晚就跟周海东商量,趁暑假带孩子去省城玩一趟。
周海东沉默了半天,问了一句:“钱呢?”
我说我存了点,加上这个月的工资,应该够。
他又问住哪,酒店太贵了。
我想到了姑姑方秀兰。
姑姑是我爸的亲妹妹,嫁到省城二十多年了。
她在省城有两套房,一套自己住,一套出租。
平时过年过节,我们也会通电话,她总说让我去省城玩,住她家就行。
我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拨通了姑姑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姑姑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忙乱。
我把想法说了,说想带孩子去省城玩几天,能不能在她家借住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姑姑笑着说:“来吧来吧,正好我也想你们了。”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出发那天,我们一家五口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车。
孩子们兴奋得一路没睡,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风景。
周海东靠在我肩上打瞌睡,他的工地上最近活少,能休息几天不容易。
大巴车在省城汽车站停下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我给姑姑打了电话,她说让我打车过去,她在家等着。
我们打了辆车,司机看我们一家五口大包小包的,眼神有点异样。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
姑姑住的是单位分的老房子,六楼,没电梯。
我仰头看着那栋灰扑扑的楼,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周海东拎着最大的行李箱,我背着包牵着老三,老大和老二跟在后面。
爬到三楼的时候,我已经气喘吁吁了。
姑姑家的门开着,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碎花短袖,头发盘在脑后。
看到我们,她脸上挤出笑容:“来了啊,快进来。”
我喊了声姑姑,让孩子们叫人。
周磊叫了声姑姥姥,周婷小声叫了声姑奶奶,周浩躲在后面不敢出声。
姑姑应了一声,侧身让我们进去。
她家是三室一厅,大概九十多平米的样子。
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个茶几,电视柜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视机。
墙上挂着她儿子陆子轩的奖状,从小学到高中,贴了半面墙。
姑姑的儿子陆子轩今年刚高考完,考上了省城的一所重点大学。
这是姑姑最骄傲的事,每次打电话都要提几句。
“家里地方小,你们将就一下。”姑姑说着,指了指两间卧室,“你们一家住这两间,我跟子轩住一间。”
我连忙道谢,心里却在打量这两间房。
一间是姑姑的主卧,另一间是她儿子的房间,都不大。
我们一家五口,要在这么小的空间里住七天。
周海东把行李搬进来,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姑姑给我们倒了水,又问我们吃饭了没。
我说在车上吃了点饼干,不饿。
姑姑点点头,说晚上她做饭,让我们先收拾一下。
我走进安排给我们住的那间房,是姑姑儿子的房间。
房间里有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单人床最多能睡两个人,我们五个人根本不够。
周海东看了看情况,说:“晚上我打地铺,你跟孩子们睡床上。”
我没说话,心里已经开始后悔了。
但来都来了,总不能现在就走。
晚饭是姑姑做的,四个菜:一盘炒青菜,一盘土豆丝,一碗红烧肉,一碗蛋花汤。
红烧肉做得不错,孩子们吃得狼吞虎咽。
姑姑坐在对面,看着孩子们吃,嘴角带着笑,但我总觉得那笑容有点勉强。
陆子轩也在,高高瘦瘦的男孩,戴着眼镜,不怎么说话。
吃完饭,我主动洗碗,姑姑也没推辞。
厨房很小,我一个人在里面转不开身。
洗着洗着,听到外面传来姑姑的声音:“你舅公他们一家来了,要在咱们家住七天。”
然后是陆子轩的声音:“住这么久?我同学约我来家里玩游戏都不方便了。”
“行了,别说了,人家大老远来的。”姑姑压低声音说。
我的手停在水池里,泡沫慢慢消散。
第二天一早,我六点就醒了。
孩子们还在睡,周海东躺在地铺上打着呼噜。
我轻手轻脚起床,想去卫生间洗漱。
卫生间的门关着,里面传来水声。
我等了一会儿,门开了,陆子轩穿着睡衣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回了房间。
我进了卫生间,发现洗手台上放着几个人的牙刷杯子。
我的牙刷牙膏放在角落,被挤得变了形。
洗漱完出来,姑姑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早餐是稀饭和馒头,配上一点咸菜。
姑姑说:“你们今天打算去哪?”
我说想去动物园,孩子们盼了很久了。
姑姑哦了一声,说动物园门票不便宜,你们提前在网上买好票,现场买贵。
我说好。
吃完早饭,我们一家五口出发了。
省城的公交线路很复杂,我研究了半天才找到去动物园的车。
车上人很多,我们挤在中间,孩子们抓着扶手摇摇晃晃的。
周磊站在我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
“妈,省城的楼真高啊。”他说。
我摸摸他的头,心里又酸又甜。
动物园确实很大,孩子们看什么都新鲜。
周浩骑在我脖子上,指着笼子里的老虎大喊大叫。
周婷拿着手机拍个不停,说要回去给同学看。
周磊站在大象馆前面,看了很久很久。
我在旁边看着他,想起他那篇作文,眼眶有点热。
中午我们在动物园里的快餐店吃的饭。
一份盒饭二十五块钱,五份就要一百二十五。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买了三份,让孩子们先吃,我跟周海东合一份。
周海东把肉夹给我,我又夹回他碗里。
“你吃吧,我不饿。”我说。
他瞪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下午三点多,我们准备回去了。
孩子们都累了,周浩在我怀里睡着了,周婷也靠在座位上打盹。
回到姑姑家,已经快五点了。
姑姑不在家,桌上留了张纸条:我去买菜了,你们先休息。
我让周海东带孩子们进屋,自己坐在客厅沙发上喘口气。
陆子轩从他房间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跟谁视频。
“嗯,我舅公他们一家来了,要住一个星期。”他对视频那头的人说,“烦死了,家里挤得要命。”
我假装没听见,低头看手机。
陆子轩说完就进了房间,关门的声音有点大。
晚上姑姑做了六个菜,比昨天丰盛。
但饭桌上的气氛有点微妙。
陆子轩一直低头吃饭,不怎么说话。
姑姑偶尔问我们去了哪里,玩了什么,语气淡淡的。
我尽量让话题轻松些,说起孩子们在动物园的趣事。
姑姑听了笑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第三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周磊在阳台上站着。
我走过去问他怎么了。
他转过头,眼圈红红的。
“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他问。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不想玩了?”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低下头不说话。
我蹲下来看着他,发现他攥着拳头,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到底怎么了?告诉妈妈。”我轻声问。
他憋了半天,终于开口:“昨晚我起来上厕所,听到姑姥姥跟她儿子说……”
他停顿了一下,眼泪掉了下来:“说我们是穷亲戚,来蹭吃蹭喝的。”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
周磊继续说:“她还说,早知道就不让我们来了,家里乱得不像样子。”
我抱住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我忍住了,我不能在孩子面前哭。
“别瞎想,姑姥姥不是那个意思。”我拍拍他的背,“可能是你听错了。”
周磊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委屈:“我没听错,妈,我真的听到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把他抱得更紧。
那天我们没出去玩,我借口说孩子们累了,在家里休息一天。
姑姑上午出门了,说去打麻将。
陆子轩也出去了,说跟同学聚会。
家里就剩下我们一家五口。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这个陌生的环境,心里五味杂陈。
周海东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要不咱们早点回去吧。”他说。
我摇摇头:“票都买好了,酒店也订了,退不了多少钱。”
其实我没订酒店,我们本来就打算一直住姑姑家。
但我不好意思说出口。
周海东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第四天,我们去了省城的博物馆。
免费参观,不用花钱。
孩子们对展览没什么兴趣,但至少有个地方待着。
中午我们在外面吃的面条,一人一碗,花了六十块。
回去的路上,周婷突然问我:“妈,为什么姑姥姥好像不喜欢我们?”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喜欢你们的,只是她性格比较冷淡。”我编了个理由。
周婷歪着头想了想:“可是她对子轩哥哥就很热情啊。”
我无言以对。
回到姑姑家,发现姑姑正在客厅里收拾东西。
她看到我们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你们回来了啊。”她直起腰,揉了揉腰,“我今天打扫了一天卫生,累死了。”
我赶紧说:“姑姑你歇着,我来弄。”
她摆摆手:“算了算了,我自己弄习惯了,别人弄我不放心。”
这话听着刺耳,但我没说什么。
晚上洗澡的时候出了问题。
姑姑家的热水器是老式的,一次只能用二十分钟。
我先给两个孩子洗,然后是自己,最后是周海东。
等我洗完的时候,热水器已经没热水了。
周海东只能用冷水冲了一下,出来的时候嘴唇都紫了。
姑姑在旁边看到了,说了句:“这热水器老了,用久了就没热水。”
我道歉说对不起,明天注意时间。
姑姑没接话,转身进了房间。
第五天,我决定带孩子们去游乐场。
游乐场的门票更贵,一个人就要八十块。
我咬咬牙,买了三张票,让周海东在外面等着,我带两个大的进去玩。
周浩太小,很多项目不能玩,就让周海东带着他在外面转转。
游乐场里人山人海,每个项目都要排队。
周磊和周婷玩得很开心,我看着他们的笑脸,觉得一切都值了。
下午两点多,我们出来了。
周海东带着周浩在门口的凉亭里坐着,周浩已经睡着了。
我们找了个小饭店吃了午饭,然后坐公交回去。
到姑姑家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姑姑正在厨房做饭,油烟味呛得她直咳嗽。
我赶紧进去帮忙,她也没拒绝。
“你们明天去哪?”她一边炒菜一边问。
“还没想好。”我说。
“后天就要走了吧?”她又问。
“嗯,后天的车票。”
姑姑没说话,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地响。
第六天,我提议带孩子们去书店逛逛。
省城的新华书店很大,有三层楼。
孩子们在里面泡了一整天,看书,看文具,看玩具。
中午就在书店旁边的快餐店吃了个汉堡。
周磊挑了一本《百科全书》,标价五十八块。
我看了看价格,又看了看他渴望的眼神,最后还是买了。
周婷选了一套彩色铅笔,周浩拿了一个小恐龙玩具。
花了一百多块,但看到他们开心的样子,我觉得值得。
晚上回到姑姑家,陆子轩正在客厅里跟几个同学打游戏。
电视屏幕上枪火纷飞,声音开得很大。
我们进门的时候,他们连头都没抬。
姑姑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啊,饭马上就好。”
我让孩子们先去洗手,自己进厨房帮忙。
“姑姑,这几天真是麻烦你了。”我说。
她笑了笑:“有什么麻烦的,都是一家人。”
这句话让我心里好受了些。
但紧接着她又说:“不过说实话,我们家确实小,这么多人住在一起,确实不方便。”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切菜。
“我知道,姑姑,真是不好意思。”我说。
“没事没事,反正也就这几天。”她说。
第七天,也就是最后一天。
我们计划去市中心逛逛,然后买点特产带回去。
早上起来,我发现周浩有点发烧。
大概是这两天玩得太累,又吃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翻遍行李,只找到一包退烧药,还是过期的。
周海东说去药店买,我让他去了。
姑姑知道周浩发烧后,脸色变了变。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她问。
我说不用,吃点药就好了。
姑姑没坚持,但她的表情告诉我,她觉得我们在给她添麻烦。
上午我没出去,留在家里照顾周浩。
周海东带着两个大的去市中心转了转,买了些当地的特产。
中午回来的时候,周浩的烧退了,精神也好了一些。
我松了口气。
下午我们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来的时候带的东西,走的时候还是那些。
只是多了几件新买的衣服和孩子们的玩具。
姑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陆子轩在自己房间里。
气氛有点尴尬,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海东把行李搬到门口,对我说:“差不多了。”
我点点头,走到姑姑面前。
“姑姑,这几天真的谢谢你。”我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没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正要转身,她突然开口了。
“玉兰啊,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看着她,等她继续。
“以后再来省城,还是住酒店方便。”她说,语气很平静,“家里地方小,实在住不下这么多人。”
我愣住了。
她继续说:“你看,我这房子也不大,你跟海东加上三个孩子,五个人挤在这里,大家都不方便。而且我这人你也知道,爱干净,家里人多我就心烦。”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不是赶你们走的意思。”她补充道,“就是实话实说,以后别这样了。”
我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抖:“我知道了,姑姑。”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客气,很疏离。
“那你们路上小心,到家了给我打个电话。”
我说好。
然后就是开头那一幕。
她送我们到门口,说了那句“下次别来了”。
我走下楼梯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周海东在前面拎着行李,孩子们跟在后面。
我回头看了一眼姑姑家的门,已经关上了。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回荡着。
出了单元门,阳光刺眼。
我眯着眼睛,看着这个陌生城市的天空。
周磊走到我身边,拉住我的手:“妈,你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事,妈就是有点累了。”
他没再问,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我们打了辆车去车站,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车里放着广播,主持人正在讲一个笑话。
我听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姑姑那句话。
“下次别来了。”
我在想,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亲情变得这么脆弱。
小时候,姑姑对我很好。
每年过年,她都会给我买新衣服。
考上高中的时候,她还给了我五百块钱。
后来我结婚了,生了孩子,日子越过越紧巴。
跟姑姑的联系也越来越少,一年到头也就打几次电话。
我以为亲情不会变,不管多久没联系,见面还是一家人。
但现在我才明白,亲情也是有条件的。
你过得好的时候,亲戚是亲戚。
你过得不好的时候,亲戚就成了负担。
我靠在车窗上,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周海东看到了,递给我一张纸巾。
“别哭了,以后不来就是了。”他说。
我擦干眼泪,点了点头。
是啊,以后不来了。
不是赌气,是真的不想再给人添麻烦了。
火车启动了,窗外的景色开始倒退。
高楼大厦渐渐变成田野村庄。
孩子们靠着座位睡着了,脸上还带着这几天的快乐回忆。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趟旅行很开心。
周磊抱着那本《百科全书》,梦里都在笑。
周婷的手里还攥着那套彩色铅笔。
周浩枕在我腿上,呼吸均匀。
他们是无辜的,他们只是想要一次简单的旅行。
而我,连这个都给得这么艰难。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姑姑的脸。
她老了,眼角有了皱纹,头发里夹着白发。
她也不容易,一个人把陆子轩拉扯大。
我能理解她的难处,但心里的那道坎,怎么也过不去。
也许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吧。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
亲戚之间,也要讲究分寸和界限。
过了那条线,再亲近的关系也会变质。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们下了车,拖着行李往家走。
小镇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昏黄。
孩子们困得睁不开眼,周海东抱着周浩,我牵着另外两个。
回到家,打开门,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虽然房子很小,家具很旧,但这里是我们的家。
不用小心翼翼,不用看人脸色。
周海东把孩子们安顿好,然后坐到沙发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也给我倒了一杯。
我们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玉兰,以后咱们努力挣钱,争取买个大点的房子。”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我们一起努力。”我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
姑姑的表情,姑姑的话,陆子轩的态度。
还有周磊那句“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
“闺女,这世上除了你爸妈,没人有义务对你好。”
我当时不懂,现在我懂了。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这些词以前只在书上看到过,现在却亲身经历了。
但我不怪姑姑,真的不怪。
她有她的生活,有她的难处。
我只是难过,难过亲情在现实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
孩子们还在睡,周海东也难得睡了个懒觉。
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虽然穷,但自在。
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小心翼翼。
吃完早饭,我开始收拾行李。
把脏衣服拿出来洗,把特产分装好。
周磊的那本《百科全书》放在床头,他睡前还要翻几页。
我拿起那本书,翻了翻。
里面有很多插图,关于动物、植物、天文、地理。
我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我要让孩子们好好读书。
只有读书,才能走出这个小地方。
只有读书,才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将来他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不用像我一样,为了省几百块的住宿费,去看别人的脸色。
我把书放回去,走出房间。
周磊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发呆。
“妈,我们今天去哪?”他问。
我说:“哪也不去,就在家休息。”
他哦了一声,然后又问:“那我们明年还去省城玩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去,当然去。”
“那我们还住姑姥姥家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杂质。
“不住了,”我说,“我们住酒店。”
他笑了:“太好了,我想住那种有游泳池的酒店。”
我也笑了:“行,等你妈有钱了,就带你去住。”
他高兴地跳下床,跑去找妹妹分享这个消息。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暗暗发誓:我一定要努力,让我的孩子不再受这种委屈。
开学后,周磊升入了初中。
他开始住校,每周回来一次。
每次回来,他都跟我讲学校里的新鲜事。
他说他想考省城的高中,将来考省城的大学。
我支持他,告诉他只要努力,妈砸锅卖铁也供他。
周婷上四年级了,成绩也不错。
老师说她是班里的尖子生,很有希望考上重点中学。
周浩上了幼儿园,每天背着小书包高高兴兴地去上学。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的生活慢慢有了起色。
周海东在工地上做了个小包工头,收入比以前稳定了。
我也从超市收银员升成了主管,工资涨了不少。
我们存了点钱,把家里的老房子重新装修了一下。
虽然还是小,但至少住得舒服了。
第二年暑假,我兑现了承诺。
带孩子们去了省城,住在一家快捷酒店里。
酒店不大,但干净整洁,还有一个很小的游泳池。
孩子们高兴坏了,在水里泡了一整个下午。
我们也去了动物园,去了博物馆,去了游乐场。
这一次,我没有去打扰姑姑。
只是在临走前,给她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们来省城了。
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怎么不住家里?”
我说:“住酒店方便,孩子们想游泳。”
她哦了一声,然后说:“那你们玩得开心。”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霓虹灯闪烁,车流不息。
这座城市还是那么繁华,那么陌生。
但我已经不害怕了。
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带着孩子们堂堂正正地走在这座城市的街上。
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第三年,周磊考上了省城最好的高中。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第一个打电话给我。
我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他笑着说:“妈,你别哭,我以后还要考大学呢。”
我说:“好,妈不哭,妈高兴。”
开学那天,我和周海东一起送他去学校。
学校的宿舍是六人间,条件一般。
但周磊很满意,说比家里的条件好多了。
我帮他铺好床,整理好东西。
临走的时候,他突然叫住我。
“妈,谢谢你。”他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抱了抱他。
“好好学习,别辜负了自己。”我说。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走出校门的时候,周海东问我:“要不要去看看姑姑?”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算了,不去了。”
他也没再说什么,拉着我的手往车站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学校的方向。
阳光洒在教学楼上,金灿灿的。
我仿佛看到周磊的未来,也是金灿灿的。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有些路,注定要自己走。
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一段。
而有些伤害,虽然会留下伤疤,但也会让人成长。
我不恨姑姑,甚至感谢她。
是她让我看清了现实的残酷,也让我更加坚定了要努力的决心。
现在回想起来,那七天的经历就像一场梦。
梦里有很多不愉快,但也让我学到了很多。
我学会了坚强,学会了独立,学会了不依赖任何人。
我也学会了,亲情需要经营,但不能强求。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难处。
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至于其他的,随缘就好。
周磊高中三年,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高三那年,他拿到了省城大学的保送资格。
消息传开后,小镇上的人都来祝贺。
姑姑也打来了电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和欣慰。
“玉兰,你家周磊真有出息。”她说。
我笑了笑:“还行吧,他自己努力。”
“什么时候来省城,来家里坐坐。”她说。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有机会一定去。”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发呆。
周海东走过来,问我想什么呢。
我说:“姑姑让我们去她家坐坐。”
他挑了挑眉:“你想去?”
我摇摇头:“不知道。”
他搂住我的肩膀:“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别为难自己。”
我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其实我知道,我迟早要去面对姑姑的。
不是为了修复关系,而是为了放下心里的疙瘩。
有些事,你不去面对,它就会一直堵在心里。
周磊上大学那天,我们全家都去了省城。
送他到学校报到后,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拨通了姑姑的电话。
电话接通,姑姑的声音听起来苍老了很多。
“玉兰啊,好久没联系了。”
“姑姑,我在省城,想来看看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来吧,我在家。”
我们买了点水果,打车去了那个熟悉的小区。
还是那栋老楼,还是那个单元。
爬上六楼的时候,我已经气喘吁吁了。
姑姑家的门开着,她站在门口等着。
三年不见,她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背也驼了。
“来了啊,快进来。”她说。
我走进屋,发现家里还是原来的样子。
客厅的摆设没变,墙上的奖状也没变。
只是多了一些老年用品,拐杖、血压计之类的。
陆子轩已经大学毕业了,在外地工作,很少回来。
姑姑一个人住在这套房子里,冷冷清清的。
我们坐在客厅里聊天,聊的都是家常。
她问周磊的学习,问周婷的成绩,问周浩的身体。
我都一一回答了。
她也说起自己的生活,说身体不如从前了,膝盖疼,走路不方便。
我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临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
“玉兰,以前的事,你别放在心上。”她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姑姑,都过去了。”
她点点头,眼眶有点红:“你是个好孩子,是姑姑不好。”
我握住她的手:“姑姑,别这么说。你有你的难处,我理解的。”
她擦了擦眼角:“以后常来,家里就我一个人,冷清得很。”
我说好。
下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姑姑还站在门口,身影单薄。
那一刻,我心里的疙瘩突然解开了。
原来原谅一个人,并没有那么难。
原来放下,也没有那么难。
每个人都有犯错的时候,每个人都有难言的苦衷。
重要的是,我们能否在时间的流逝中,学会理解和包容。
走出小区,阳光正好。
周海东在路口等着我,看到我出来,笑着问:“怎么样?”
我深吸一口气:“挺好的。”
他牵起我的手:“那就好,回家吧。”
我点点头,跟他一起走向车站。
身后的小区越来越远,姑姑的身影也越来越模糊。
但这一次,我心里没有遗憾。
因为我终于明白,亲情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的。
它需要用心经营,需要用爱维系。
也需要在受伤之后,有勇气去原谅,去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