芋头在我国的种植历史源远流长,早在《诗经》中就有提及。《诗经·小雅》中的“君子攸芋”表明,先秦时期,芋头不仅是人们日常饮食中的常见食材,还被赋予了深厚的文化意义。自古以来,芋头不仅是美味的食材,更是文人笔下的诗意象征,承载着自然之美与乡土慰藉。
北宋文学家苏东坡一生仕途坎坷,颠沛流离于各地之时,故乡四川眉州的芋头时常出现于他的脑海中,每到一处,他都会细致描述当地芋头的特点,以及以芋头为原料制成的美食。
宋神宗元丰三年(1080年),苏东坡被贬谪至黄州任团练副使,他在给秦观的信中写道:“(黄州)柑橘稗柿极多,大芋长尺余,不减蜀中。”
宋哲宗绍圣元年(1094年),苏东坡由于朝廷党争受到排挤,再度被流放,以宁远军节度副使被安置于岭南惠州。惠州地处偏远,物资匮乏,好在盛产芋头,得以聊解东坡先生的苦闷。有一年除夕前,苏东坡与好友吴复古相聚,聊至深夜腹中饥饿,吴复古便给他煨了两个芋头吃。值得一提的是,古人冬日常常通过煨芋的方式,用炉火营造出温暖美好的氛围,增添诗意。煨芋之妙,在于火候与技巧。挑选大小适中的芋头,带着泥土和毛发,投入刚熄的灶膛,以余烬深埋其中,耐心等待。待煨的时机成熟,轻扒出来,热气腾腾中剥皮而食,别有一番滋味。
吃了芋头的苏东坡十分欣喜,特意写了个《煨芋帖》,以记录这种寒夜里吃的美食——本草谓芋土芝,云益气充饥。惠州富此物,然人食者不免瘴。吴远游(吴复古被宋神宗赐号“远游先生”)曰:“此非芋之罪也。芋当弃皮,湿纸包,煨之火,熟乃热啖之,则松而腻,乃能益气充饥。今惠人皆和皮水煮,坚顽少味,其发瘴固宜。”丙子除夜前两日,夜馋甚,远游煨芋两枚见啖,美甚,乃为书此帖。
可惜,苏东坡喜欢借古讽今的毛病始终改不掉。在写下《煨芋帖》后,还不过瘾,又作《除夕访子野(吴复古字子野)食烧芋戏作》一诗,诗中写道:“松风溜溜作春寒,伴吾饥肠响夜阑。牛粪火中烧芋子,山人更吃懒残残。”这篇诗作看似平平无常,实则却隐含着唐代邺侯李泌的政治典故。相传李泌被权臣李林甫等排挤,辞官归隐衡山时,曾遇到一个因“性懒而食残”(为人懒散又吃残羹剩饭)的和尚。有趣的是,这个“懒残”和尚虽然连鼻涕都懒得擦,却喜欢用干牛粪煨芋头。一次,和尚正从牛粪灰里扒出个芋头吃,看到李泌来了,什么也不说,把啃了一半的芋头递给他。李泌也不嫌脏,两三口就吃完了。和尚见状便笑道:“甚勿多言,领取十年宰相。”果然,日后李泌东山再起,真的做了10年的宰相。
苏东坡此时用这个典故作诗,表面上看是以李泌自比,实则揶揄朝中打压自己的宰相章惇等人。然而,仔细分析却不难发现,这个政治典故之中出现的“懒残”和尚本就是封建帝王的化身,那牛粪中的芋头更是肮脏权柄的异化。因此,苏东坡的这首诗作可谓同时得罪了朝中的政敌与皇帝。3年之后,被章惇以“虽谪岭南,责尚未足”的罪名,进一步贬往位于海南岛的儋州。
初到海南时,苏东坡对当地饮食颇不习惯,但很快便在幼子苏过的启发下,开始以芋头做羹,冠以美名曰“玉糁羹”。为夸耀自己父子的这一饮食创新,苏东坡即兴赋诗一首:“香似龙涎仍酽白,味如牛乳更全清。莫将南海金齑鲙,轻比东坡玉糁羹。”他将玉糁羹的香气比作龙涎,味道比作牛乳,展现了芋头的清香与柔滑之美,凸显其独特与高雅。他更认为这道菜的价值远超普通的珍馐。这道“玉糁羹”不仅是一种美食,也折射出苏东坡随遇而安、乐观豁达的生活态度。
苏东坡在海南的生活虽然清苦,却依旧笔耕不辍。他栖身于桄榔庵里,在食芋饮水之余,皓首穷经地完成了《书传》十三卷。而苏东坡之后,在士大夫诗词的带动下,南方坊间也出现了“深夜一炉火,浑家团圞坐。煨得芋头热,天子不如我”这样的民谣。
来源:《中国食品报》(2025年08月15日0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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