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家华 :一次旅程
创始人
2026-08-12 10:24:27

一次旅程

口 胡家华

五月的东北平原,风里还带着凉意。

车窗外,刚放过水的稻田一块连着一块,平整得像铺了层透明的玻璃纸。蓝天白云倒映在水面上,偶尔有一两只白鹭从镜中掠过,翅膀扇得很慢,像是不忍心打破这画面的完整。田埂上,已经有农人弯腰在整理秧盘,远远看去像几个黑点在移动。

志明的目光落在那片水田上,却没有真正在看什么。佑的声音像收音机里播着的谈话节目,有一搭没一搭地灌进耳朵,他偶尔应一声,更多时候只是听着。

“兄弟,你从小就喜欢写作,但是我觉得你成为不了大文豪。”佑把着方向盘,说话时也没看副驾驶,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一样的客观事实。

“我也没想过成为大文豪,”志明说,“就是写点东西,自我欣赏罢了。”

“那没啥意思。要整你就得整彻底它,不想成为文豪,你写什么东西?”佑伸出右手在方向盘上方比划了一下,又收回去握着,“你知道我为什么说你成不了文豪么?因为你知道有句古话叫文人骚客!”他故意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眼角瞟过来,带着那种他们之间用了二十多年的、心照不宣的坏笑。

志明从车窗的反光里看到了那笑容,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我不够骚呗。”

“那可不。”佑的语气一下认真起来,像是终于等到了切入正题的机会,“你的感情经历太简单了。你看人家贾平凹,写东西写得那么真实,难道都是凭空编的?”

“艺术源于生活,但估计也不一定全是真事。”

“真不真先不说,你得有那个经历,你才能往上编。你连素材都没有,你编什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佑说完这句,等了两秒,似乎在等志明反驳。志明没说话,他便继续说了下去。

车子在省道上匀速开着,路两边的杨树刚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还透着一层绒毛般的淡黄。田埂上的草已经开始返青,有些地方还开着不知名的小野花,细碎的紫色,在风里轻轻晃着。

“这些年,兄弟。”佑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像是要说什么推心置腹的话,右手又离开了方向盘,在空中做了个摊开的手势,“你像我,早就把这女人看透了。”

志明没有转头看他,余光里看到佑的侧脸,下颌线还和初中时一样硬朗,只是胡子从下巴一直连到了耳根,青色的一片。他们都是从那个镇上走出来的少年,穿着发白的校服,骑着二八大杠,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追逐。如今四十岁了,佑的眼角有了纹路,但他的神情里还是有那种少年时代就有的自信,甚至是某种近乎天真的笃定。

“女生从十八岁的到比我大八岁的,都经历过。”佑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宣读一份成绩单,“我跟你说,兄弟,女人是这世界上很奇特的动物。她们包容力很强,你看女人可以找比自己小几十岁的,也可以找比自己大几十岁的,这都很正常。但男人就很难……”

佑的声音在“难”字上拖了很长,像是要给志明留出提问的空间。但志明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看着窗外的水田,忽然想起小时候插秧的事。那时候奶奶还活着,说插秧的时候人要一直弯着腰,一整天都直不起来。他试过,腰酸得像是要断掉,但奶奶说,习惯了就好了。奶奶还说,插秧的时候不能抬头看前面还有多远,一看就更累了,只能低着头,一棵一棵地插下去。

车子经过一个小镇,路边有卖草莓的摊子,塑料棚里红艳艳的一片。佑放慢了车速,看了一眼,又加速过去了。

“兄弟,你现在刷视频啥的能刷到前女友吗?”佑忽然问。

“没刷到过,一次都没有。”

“那还是你前女友不够多,”佑笑起来,笑声里有种自嘲的意味,倒也没什么恶意,“我刷到过,有的都给我拉黑了。”

志明终于转过了头,看了佑一眼。佑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忽然看到了某个画面,某个不再属于他的画面。

“刷到也没啥了,”志明说,“都已经是过去时了。想想当年那些女同学,现在岁数也都不小了。”

“岁数大了又怎么样?有些女人岁数大了反而有味道。”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认真分析,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但始终没有想明白的事,“我以前就是有时候放不开手脚,咱们小时候被传统教育束缚了。”

佑说完这句就没有再说话了。车子安静地开了一会儿,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嗡嗡声。

志明重新看向窗外。那些水田在车子经过的时候,像一幅长卷一样缓缓展开又缓缓卷起。他想起自己写过的东西,那些躺在电脑文件夹里几乎从未被人读过的文字。有时候他会在深夜打开,从头读到尾,修改一两个字,然后关上,让那些故事重新回到黑暗中。妻子不知道他在写东西,他也不打算让她知道。不是刻意隐瞒,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他曾写过一个人物,一个中年男人,和妻子过着平淡的日子,某天忽然在街上遇到了很多年前的初恋。那个人站在街对面,正在等红灯,鬓边已经有了白发,但站姿还是和年轻时一样,微微含胸,脖子前倾。男人在那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应该走上前还是转身离开,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红绿灯的数字从30倒数到1,然后在绿灯亮起的刹那,那个人被人流裹挟着走了过去,消失在了街对面。

他写了三个版本的结局。一个是男人追了上去,一个是男人没有动,还有一个是他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天空下起了雨,所有人都撑起了伞,谁也没认出谁。

这三个版本他都不太满意。他设想过各种重逢的可能,但他知道真正的重逢大概是什么也不会发生,只是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各自走开。他甚至不知道这个感觉对不对,因为他从来没有真的遇到过。

“前面那个路口右转,导航说还有三公里。”佑看了一眼导航。

志明应了一声,把注意力拉回到今天的事情上。他们要去的第一所学校在县城边上,一个两层教学楼的老学校,外墙刷着蓝色和白色的漆,操场上长满了野草。第二所学校在东边,靠近另一个镇。然后是一个服装厂的旧厂房,据说已经被政府收储了,他们要去现场看看情况。

佑点了根烟,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烟立刻被风撕扯着从缝隙里挤了出去。

“你说,那些年我们是不是都活得太规矩了?”佑又开口了,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冒出来,又被风卷走。

志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窗外的水田,那些倒影里的蓝天白云正在被微风吹皱,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去,像是无数个同心圆,从一个中心扩散到另一个中心。水田的尽头是一条河,河水很浅,能看到河床上长满了水草,绿得发暗。

他想起很多年前,初中毕业的那个夏天,他和佑骑着自行车去镇子东边的河边游泳。河水很凉,他们脱了衣服就往下跳,在水里扑腾了半天,然后躺在河堤上晒太阳。佑说,他想去大城市,想去看看不一样的世界。志明说,他哪里也不想去,就想待在这里写东西,写这个镇子,写这条河,写河边的稻田。佑说,那有什么好写的。志明说,他也不知道,但就是想写。

后来佑去了南方,志明留在了省城。再后来佑回来了,开始做生意,不温不火地做着,在几个行业里换过。志明去了一家事业单位,朝九晚五,偶尔加班。他们之间的联系一直没有断过,有时候几个月不见,一个电话打过来,还是那样说说话。

车子的目的地到了,像一场梦突然被叫醒。志明推开车门,五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翻新后特有的湿润气息,还混着淡淡的肥料味道。那种味道不好闻,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每次闻到都觉得踏实。

佑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走吧,干活。”

志明也笑了笑,跟着下了车。

铁门锁着,他们站在门口等对接的人来。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教学楼的蓝色墙面上,把那些斑驳的水渍照得泛白。操场上长着齐腰深的草,风吹过去,草叶刷刷地响。

志明点了支烟,远远地看着操场尽头那棵老槐树。树冠已经开始绿了,但还不是很浓,能透过枝叶看到天空的蓝色。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一辈子只爱过一个人,和一个人爱过很多人,到最后坐在同一棵槐树下想起来的时候,心里剩下的东西,会是一样的吗?

他没有问出来。

佑大概会说他想太多了。

也许佑说得对。但是他没办法不去想这些问题,就像他没办法不去写那些永远不会有人读的文字一样。他有时候觉得,这不是选择,这是一种类似于本能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像田里到了季节就要放水,水里映出了天上的云,那些云它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好看。

相关内容

热门资讯

吉林酒店哪家靠谱 近年来,吉林市婚庆消费市场持续升级,消费者对婚宴酒店的综合配套、服务体验要求不断提升,行业痛点也逐渐...
带庭院民宿价格非常亲民,小院里... 在北京大兴民宿市场,庭院民宿正成为越来越多旅居者的心头好。然而,行业长期面临同质化严重与价格虚高的双...
深耕山东文旅十二年,聊聊旅行社... 夏末的济南,昼夜温差慢慢拉开。白天依旧热浪袭人,等到夕阳西下,晚风穿过楼宇缝隙,裹挟着一丝凉意漫进室...
敦煌景区被曝现“昂贵饮料”,调... 中新网甘肃敦煌8月10日电10日,一段“月牙泉景区售货机芬达标价180元”的网络视频引发网友关注和热...
孔雀湾开屏构筑康养旅居福地 孔雀湾优美的环境和完善的配套为游客带来良好的康养度假体验。泰岳龙池文旅康养(云南)有限责任公司供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