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一盘桂花糯米藕从后厨出来时,婆婆正坐在我新餐厅最中间那张圆桌旁,手指点着墙上的价目牌。
“这几个招牌菜价格得改改,街坊邻居来吃饭,你收这么贵,不像自家人做生意。”
我脚步停了一下。
今天是“南枝小馆”开业第一天。门口的花篮还没撤,灶上的汤还在滚,服务员小周忙得额头冒汗。
我没请婆家人。
他们是跟着我老公沈亦川来的。
公公、婆婆、小姑子,还有小姑子的男朋友,五个人坐满一桌。菜没点几样,话倒先铺开了。
沈亦川看见我,笑着招手:“南枝,过来一下,正好大家都在,商量个事。”
我把盘子放到旁边客人桌上,说了句“慢用”,才走过去。
婆婆笑眯眯地拉我:“你看,你这店开起来了,以后就是咱们沈家的门面。你一个女人管后厨就行,外头这些账啊、人情啊,还是得男人来。”
我看向沈亦川。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刚好让旁边两桌也听见。
“妈的意思是,餐厅以后别写你一个人的。咱们夫妻一体,我占个三成,爸妈帮你看店也占两成。你辛苦做菜,剩下五成还是你的。”
我笑了。
是真的笑出了声。
沈亦川以为我听懂了他的“安排”,也跟着笑:“你别紧张,不是要抢你的店,就是股份分清楚,大家干活有奔头。”
小姑子沈思琪马上接话:“嫂子,我现在做自媒体,以后帮店里拍视频,给我一点管理权也正常吧?”
婆婆拍了拍桌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开业这么大的事,我们来帮你撑场面,你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
我看着他们。
这家店的招牌,是我自己盯着师傅挂上去的。
这家店的菜单,是我在夜里一点一点试出来的。
这家店的租金,是我卖掉老家那间小铺子付的。
沈亦川在我最难的时候说过什么?
他说:“餐饮太累,我不懂,你自己看着办。”
我把手上的托盘放下,抬头看着他,笑着说了三个字。
“你配吗?”
话音落下,整张桌子像被人按了暂停。
婆婆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
公公原本在看手机,也慢慢抬起头。
沈思琪张着嘴,像没听清。
沈亦川脸上的笑僵住了。
旁边服务员小周端着水壶站在过道里,连水都忘了倒。
全场安静了。
沈亦川最先反应过来,压着声音说:“林南枝,你今天开业,别闹得太难看。”
我点点头:“我也觉得,别太难看。”
我转身去了吧台,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既然你们提股份,那就当着大家说清楚。”
婆婆皱眉:“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店谁出钱,谁担风险,谁熬夜试菜,谁就有资格谈股份。”
我把第一张单子拿出来。
“房租押三付六,二十八万八,是我转的。”
第二张。
“装修尾款,十四万六,是我付的。”
第三张。
“厨房设备,九万三,刷的是我的信用卡,分期还没还完。”
我看向沈亦川:“你出过什么?”
他脸色沉下来:“我没出钱,但我是你老公。我陪你跑过市场。”
“跑过一次。”我说,“那天你嫌海鲜区味道大,十分钟就走了。”
沈思琪小声嘀咕:“嫂子,说这个就没意思了吧。”
我转头看她:“你也想分管理权,是吗?”
她一顿。
我拿出手机,点开聊天记录,放在桌上。
“上个月我请你帮餐厅拍开业短视频,报价三千。你回我,说亲兄妹明算账,少一分都不接。现在你说一家人?”
沈思琪的脸瞬间涨红:“我那是开玩笑。”
“我没笑。”我说。
婆婆脸色变了:“南枝,你别拿这些小事上纲上线。我们今天来,是给你撑腰的。”
我看着她身后的花篮。
门口一共十六个花篮,邻居送的,食材商送的,我以前的师傅送的,还有一个是我爸妈从乡下托人送来的。
唯独没有沈家的。
他们人来了,空着手,吃着我的开业席,坐在我的大堂里,商量怎么分我的股份。
这就是撑腰。
沈亦川站起来,手按在桌边:“行了,股份的事回家说。”
我说:“不用回家,就在这说。”
他盯着我:“你非要当众让我下不来台?”
我低头笑了一下。
“沈亦川,你刚才当众暗示分股份的时候,有想过让我下不来台吗?”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你说夫妻一体,那我去年辞了酒店主厨工作,准备开店,你说风险太大,不肯签任何贷款资料。你说餐饮辛苦,晚上闻不得油烟,连试菜都不愿意吃。你说我太要强,成不了事。”
我拿起桌上的纸袋,轻轻拍了拍。
“现在店开了,你带一家人来,说这叫沈家的门面。”
婆婆嘴唇动了动:“你嫁到沈家,难道不是沈家的人?”
“我是林南枝。”我说,“我嫁人,不是把自己改成公共财产。”
这句话说完,婆婆脸色彻底难看。
公公低声说:“亦川,你媳妇今天情绪不对,先走。”
沈亦川却没动。
他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南枝,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些?你今天就是等着让我难堪?”
我摇头:“我没等你。”
我指了指后厨。
“我早上五点来熬鸡汤,七点验菜,九点试炉,十一点迎第一批客人。我今天忙得连水都没喝两口。是你自己带着人来,坐下就分我的店。”
他脸上挂不住,声音冷了:“那你说怎么办?我一点股份都不能有?”
“能有。”
他一愣。
婆婆也抬起眼。
我从纸袋里抽出最后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按实际出资入股。你现在转账,钱进公户,合同写明责任和分红。你出三成的钱,占三成股。你爸妈出两成的钱,占两成股。管理、亏损、税务、工资,全部按比例承担。”
沈亦川看着那张纸,手指没动。
婆婆急了:“一家人还签合同?你这不是防贼吗?”
我说:“谈感情的时候别谈股份,谈股份的时候别装感情。”
这回,没人接话。
沈思琪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敢再拍视频。
公公轻轻咳了一声:“我们也就是提一嘴,没说真要占。”
我看向沈亦川:“你呢?也是提一嘴?”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很久,他说:“你现在有店了,说话硬气了。”
我点头:“对。我自己挣来的硬气,不偷不抢。”
他眼底浮起一点恼意:“林南枝,夫妻之间走到这一步,有意思吗?”
“没意思。”我说,“所以我不想再走错。”
我拿出另一张单子。
不是离婚协议,也不是律师函。
是一份家庭财务分开确认书。
我自己写的,打印出来,只有两页。
“从今天起,店归店,家归家。你的工资你自己管,我的收入我自己管。房贷各还各的部分,生活费共同承担。你愿意,我们就按这个过。不愿意,我们再谈下一步。”
沈亦川盯着那两页纸,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婆婆拍桌子:“你这是要反了天!一个女人开个小饭馆,就敢拿捏丈夫了?”
我没吵。
我只是把刚端上来的那盘糯米藕往她面前推了推。
“阿姨,菜凉了不好吃。”
她的手抖了一下。
以前我叫她妈。
今天我叫她阿姨。
沈亦川听出来了。
他猛地抬头:“南枝,你非要这样?”
我看着他:“不是我非要这样,是你们今天让我明白,沉默太久,别人会以为我是默认。”
店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有客人进来。
服务员小周这才回过神,赶紧迎上去:“您好,几位?”
大堂重新有了声音。
锅气、说笑、碗筷碰撞声,一点点把刚才那片安静填满。
只有沈家那一桌还沉着。
几分钟后,公公站起来,说身体不舒服,先走。
婆婆抓起包,临走前还想说什么,被沈亦川拦住了。
沈思琪低着头跟出去,手机再也没举起来。
最后只剩沈亦川站在桌边。
他看着我,声音低了很多:“晚上回家谈。”
我把账单递给他。
“先把今天这桌结了。”
他怔住。
我说:“开业第一天,我请了邻居,请了师傅,也请了老顾客。你们既然是来谈股份的,就按客人算。”
他的脸色难看到极点,但还是扫了码。
收款提示音响起,二百八十六元。
我看了一眼屏幕,转身进了后厨。
那天晚上,南枝小馆营业额一万零三百。
关店以后,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把那份家庭财务分开确认书重新夹进文件袋。
沈亦川发来十几条消息。
有解释,有抱怨,也有一句:“我妈就是嘴快,你别往心里去。”
我回了六个字。
“股份不用再提。”
过了很久,他回:“那我们呢?”
我看着屏幕,想起白天那一桌人的沉默,想起他说“三成”“两成”时自然的语气,也想起我说“你配吗”之后,他第一反应不是羞愧,而是怕难堪。
我打字。
“看你怎么做。”
第二天,沈亦川来了店里。
这一次,他没带任何人。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箱洗洁精和一袋抹布,尴尬地问:“后厨缺这个吗?”
我看了他一眼:“缺人刷碗。”
他愣了愣,把外套脱了。
那天他在水池边刷了三个小时的碗,手泡得发白,也没再提一个字股份。
我不知道我们的婚姻最后会走到哪里。
但我知道,从婆家来我开业餐厅那天起,从老公暗示分股份那一刻起,我已经把话说清楚了。
我的餐厅,可以欢迎客人。
我的人生,不再欢迎空手来分的人。
下一篇:费大厨撤下“全国小炒肉大王”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