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写了那么多美食——茄鲞要用十来只鸡来配，莲叶羹要四副银模子印出花样，可唯独没怎么提各位小姐太太平日里爱吃什么。

黛玉宝钗吃什么？不知道。三春爱什么口味？没写。

但有两个人，曹公偏要花笔墨写她们的饮食偏好——一个是王熙凤，爱吃野鸡；一个是夏金桂，爱吃油炸焦骨头。

初看只觉得好笑，一个“凤辣子”风风火火拉人去吃野鸡，一个“河东狮”每日杀鸡鸭只啃骨头。

可细想之下，这两道菜背后藏着的，是两个人物的性格、命运，甚至是曹公骂人不带脏字的春秋笔法。

一、王熙凤吃野鸡：凤凰啖山鸡，容不下旁人

王熙凤爱吃野鸡，书中多次提及。

第二十回，李嬷嬷在宝玉房里大骂袭人，凤姐赶来解围，笑道：

“好妈妈，别生气……我家里烧的滚热的野鸡，快来跟我吃酒去。”

一面说一面拉着就走，李嬷嬷“脚不沾地跟了凤姐走了”。

第五十回，她又用“已预备下希嫩的野鸡”把贾母从大观园请回去用饭。

凤姐为什么爱吃野鸡？

野鸡者，山鸡也。而凤姐是什么？是“凤”。

她的判词图画是“一片冰山，上面有一只雌凤”，判词又说“凡鸟偏从末世来”。“凡鸟”二字合起来就是“鳳”字。

而野鸡在凤姐眼里，是那些身份卑微、上不得台面的女人——多姑娘、鲍二家的、尤二姐、秋桐。

她们在凤姐眼中不过是“山鸡”，而凤姐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凤凰。

她恨不得把所有野鸡都拿去滚汤，把贾琏身边那些女人清理干净。一个“吃”字，把她善妒、狠辣、容不下人的本性暴露无遗。

更有意思的是，凤姐不仅自己吃，还三番两次拿野鸡孝敬贾母。

贾母吃了“野鸡崽子汤”，觉得好，却说“用油炸了配粥就更好了”。

这话听起来是评菜，实际上也是对凤姐的评价。

贾母眼中凤姐很好，但美中也有不足：不能容人，若能大度一些就更好了。

二、夏金桂啃骨头：吃人不吐骨头

如果说凤姐吃野鸡还算正常，那夏金桂的“油炸焦骨头”就让人有点头皮发麻了。

第八十回写道：

“又生平最喜啃骨头，每日务要杀鸡鸭，将肉赏人吃，只单以油炸焦骨头下酒。”

别人吃肉她啃骨头，还把肉赏给别人吃——这不像是吃东西，倒像是行为艺术。

夏金桂这个人，“爱自己尊若菩萨，窥他人秽如粪土”。

她嫁进薛家，本想好好享受当家做主的权力，没想到进门后发现自己被骗了。

她这个大奶奶没有管家权，薛家也不想薛蟠吹嘘的那么好，薛家娶她为的是夏家的嫁妆和家当。

事已至此，她改变不了已成的事实，但她的性子也不会逆来顺受，她要耍泼打闹让薛家不得安宁。

她拿捏薛蟠，折辱香菱，也不将婆婆薛姨妈和小姑子宝钗放在眼里。她最爱干的，就是纠集人斗纸牌、掷骰子，吃得不耐烦了就“肆行海骂”。

这样一个“泼妇”形象，配上“油炸焦骨头”这道菜，简直绝了。

其实这道菜本身挺“低贱”的。贾府饮食何等精致——茄鲞要十几只鸡来配，日常偏爱清淡素食。

夏金桂偏不，她把鸡鸭的肉赏给下人，自己专挑骨头炸得焦香下酒。套用一句贾母骂人的话，这就是“贱骨头”。

毕竟出身摆在那里，夏家虽是皇商，有钱却没底蕴，是典型的暴发户。夏金桂从小被溺爱长大，养成了随心所欲的粗俗习惯。

不过，这道菜也是她本性的隐喻。

夏金桂并不是善茬，对于妨碍她的人，她可以像啃骨头一样——把骨头炸得焦焦脆脆、啃得干干净净，一点余地都不留，俨然“吃人不吐骨头”。

她对香菱便是如此。

香菱本是名门闺秀，有着秦可卿一般的容貌、黛玉一般的诗书气质，偏偏遇上了夏金桂这样的妒妇。

香菱曾天真的以为夏金桂会是黛玉那般的人物，天天盼着她早点过门。但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遇上“杀鸡取骨，还要榨得焦焦的冒着油来吃”的悍妇，香菱这朵散发着微香的小小菱花，怎能不凋谢？

三、一个吃“肉”，一个啃“骨头”

王熙凤和夏金桂，其实有很多相似之处——都泼辣、都善妒、都狠毒。但细品之下，还是有高下之分。

凤姐吃野鸡，好歹是吃肉——她是凤凰，那些女人是山鸡，她要“食其肉啖其血”。

这固然狠，但还有一点底线：她至少承认那些女人是“肉”，是值得吃的东西。

而夏金桂呢？她连肉都不吃，直接啃骨头——她眼中的对手连“肉”都算不上，只是该被嚼碎吐掉的骨头渣子。

一个把对手当“野鸡”来吃，一个把对手当“骨头”来啃。前者是嫉妒，后者是狠毒。

可以说，夏金桂是“黑化”版的王熙凤。

凤姐的狠还有几分“理”在——贾琏纳妾不合她心意，她收拾那些女人，好歹有个由头。

夏金桂的狠却是无差别的——丈夫、婆婆、小姑子、小妾，谁挡她的路她就啃谁（笑哭）。

曹公写人，从来不用直说。一道菜，就把两个人的性格、命运、结局全都点了出来。

凤姐吃野鸡，结果“哭向金陵事更哀”；夏金桂啃骨头，最终自食恶果毒死了自己。一个是凤凰堕为凡鸟，一个是美人沦为禽兽。

下次再读《红楼梦》，看到凤姐拉着李嬷嬷说“我家里烧的滚热的野鸡”，别再只当是好笑——那里面藏着一个女人所有的骄傲、妒忌和悲哀。

看到夏金桂“每日务要杀鸡鸭，将肉赏人吃，只单以油炸焦骨头下酒”，也别只觉得恐怖——那里面藏着的，是一个人彻底“黑化”后，剩下的那点狰狞。

毕竟，《红楼梦》里从来没有一道菜，是白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