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柬埔寨,我脑海里最先浮现的,是那些被热带阳光晒得发烫的石头寺庙,还有洞里萨湖上漂着的水上村庄。这个国家,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厚实感——不是因为它的富庶,而是因为它骨子里藏着一段很长的历史。早在公元一世纪,这片土地上就有了统一的王国,算起来,比许多如今强盛的国家都要老资格。它静静地躺在中南半岛的心脏地带,西边和西北边挨着泰国,东北边是老挝,东面和南面则是越南,再往南,便是那片海风咸湿的泰国湾了。
而中国和柬埔寨的交情,若要从头细数,恐怕得追溯到近两千年前。这不是客套话,而是白纸黑字写进史书里的缘分。 我最早是从《明史》里读到柬埔寨这三个字的。书里说,这个国家的人自称甘孛智,后来叫着叫着,成了甘破蔗,到了明神宗万历年间,才定型为柬埔寨。从那以后,这译名就一直沿用到了今天。顺便说一句,明代的航海家郑和还真去过那里。他身边有个随员叫费信,回来后写了本《星槎胜览》,里头记了柬埔寨的几桩事:天气热得邪乎,但庄稼长得极好,当地人煮海水为盐,日子过得挺殷实。读到这里,我总忍不住想象,五百多年前的费信站在湄公河畔,擦着汗,记下这些平淡又真实的细节,大概也带着几分羡慕吧。 其实柬埔寨和中国的关系,远不止明朝这一段。翻《后汉书》,东汉章帝元和元年——也就是公元84年——有个叫究不事的地方派使者来洛阳,献上生犀和白雉。这究不事,就是柬埔寨的古称。那是中柬友谊第一次被明文记录在正史里,想想真是令人动容。那时候的使者,跋山涉水,带来的不仅仅是珍禽异兽,更是一片陌生而真诚的心意。 三国时期,孙权也不甘人后。黄武四年,他派朱应和康泰渡海去扶南——今柬埔寨境内——回访。扶南人回赠了名贵的琉璃,康泰还专门写了《外国传》记载见闻。可惜这两本书后来都失传了,只剩这些只言片语,仿佛隔着千年的风尘,依然能闻到那片海域的气息。 等到西晋,扶南王更殷勤了,司马炎在位那几十年里,他们四次派人来访。南朝时,扶南王持黎跋摩也没闲着,宋文帝元嘉年间,接连三次送上礼物。到了南齐永明二年,扶南王阇耶跋摩居然派了位高僧那伽仙,千里迢迢来到当时的首都南京,进献了金缕龙王坐像、白檀佛像、象牙塔,还有琉璃、玳瑁之类稀罕物件。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觉着金光闪闪。齐武帝也没摆架子,回赠了绛紫地黄碧绿纹绫各五匹,礼尚往来,宾主尽欢。到了梁武帝那个崇佛的朝代,佛教交流就更是顺理成章了。扶南僧人僧伽婆罗和曼陀罗来到中国,硬是埋头翻译佛经,一干就是十六年。那是怎样的一种定力?又该是怎样的一份信仰?我想,他们大概不是为了功名,只是觉得,把经书译出来,让更多人听懂佛法的心意,就够了。 再往后,六世纪中叶,柬埔寨北边兴起了一个高棉王国,跟南边的扶南并存,两头都跟中国有往来。后来高棉把扶南给合并了,跟中国反而走得更近。到了八世纪初,这个王国又闹分裂,分成南、北两国,南边靠海,叫水真腊;北边多山,是陆真腊。几十年后又合而为一,倒也干脆。 唐玄宗开元天宝年间,陆真腊王子带着二十六个随员来到长安,风光体面。唐代宗大历年间,副王婆弥携夫人亲自来大唐做客,走的时候还送了一头驯好的大象——十一头大象,那阵仗想必热闹非凡。南边的高棉也不甘落于人后,派人朝贡不断。 要说经贸往来,唐宋元明这些朝代,和柬埔寨的贸易从未间断。柬埔寨人送来象牙、香料、黄蜡、生丝,而我们送去的,可就更琳琅满目了。元朝年间,有位叫周达观的人,跟着使团去了真腊,回国后写下了《真腊风土记》。这本书到今天还是研究柬埔寨中古史的传世宝藏。读这本书的时候,我最爱看那些细碎的地方:当地华侨和柬埔寨人和睦相处,彼此照应;柬埔寨老百姓对中国货那是真心喜爱——真州的锡镴、温州的漆盘、泉州的青瓷、明州的席子,还有麻布、黄草布、雨伞、铁锅、铜盘、木梳、针这些日常小物件,甚至白芷、麝香这类药材,都是抢手货。连吃饭用的瓦盘铜盘、地上铺的草席、睡觉的矮床,也大都是中国人做的。 读到这儿,我真是感慨。所谓国家关系,听着宏大,其实不过就是这些柴米油盐、锅碗瓢盆里透着的亲近。饭桌上有你做的盘碗,卧榻上有你编的席子——这不就是一家人吗? 所以,说到底,中国和柬埔寨的交往,是真正时间里的交情。是史书上的往来,是贸易路上的马车与帆船,也是这些被写进日常细节里的、温热的中国痕迹。这份情谊,说是亲如一家,一点儿也不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