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干巴菌是云南人藏在心底的私房菜,那么鸡枞菌,就是云南人愿意拿出来招待远方贵客的体面。食菌记之 干巴菌 云南人的私藏 外人的盲区
它长得就讨喜,修长的菌柄,紧闭的菌盖,刚从土里冒出来时,灰褐色的菌伞还没完全张开,像一把收拢的小伞。
而一旦开了伞,那雪白细嫩的菌肉便裸露出来,用手轻轻一撕,便顺着纹理分成一丝一丝的,纤维分明,像极了煮熟的鸡胸肉。这也是它名字的由来——“鸡枞”,鸡腿肉一般的菌子。
在云南的菌子谱系里,鸡枞是仅次于松茸的“名门正派”。
它不像见手青那样带毒,也不像干巴菌那样难洗,更不像松茸那样价格高不可攀,它干净、鲜美、亲民,是每个云南人雨季餐桌上最温暖的记忆。
汪曾祺在《昆明的雨》里写鸡枞,说它是“菌中之王”,但又补了一句:“王”这个字也许不太准确,因为它没有王者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它更像一位温润如玉的君子,鲜得不张扬,甜得不谄媚,所有的好都藏在骨子里,等你一口一口去发现。
鸡枞的鲜,是一种清鲜。如果说干巴菌的香是霸道总裁式的,一进厨房就占领全场;那鸡枞的鲜就是润物无声的,它不争不抢,却在你咀嚼的时候,慢慢从齿缝里渗出来,像山泉水一样清冽甘甜。这种鲜味来自它体内富含的氨基酸,尤其是谷氨酸和天冬氨酸——没错,就是味精里那些让人愉悦的成分。但鸡枞的鲜远不止于此,它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一丝山林野趣的清香,这些味道复合在一起,才构成了鸡枞独特的灵魂。
最懂鸡枞的,当然是云南人,他们对待鸡枞,有一套祖传的法则:
清蒸
,是检验一朵鸡枞是否合格的终极考试。新鲜的鸡枞撕成丝,铺在盘子里,只放几片火腿、几粒蒜瓣、少许猪油,上锅隔水蒸。蒸汽氤氲中,鸡枞的鲜和火腿的咸在盘子里相遇,彼此成就。出锅时,盘底汪着一层清亮的汤汁,那是鸡枞自己“吐”出来的精华。
舀一勺汤泡饭,再夹一箸菌丝,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这道菜不需要任何技巧,唯一的秘诀就是鸡枞要够新鲜——最好是刚从山里捡回来的,菌伞还没完全打开,菌柄上的泥土还带着露水。
鸡枞菌汤,则是云南人最简单的奢华。清水烧开,鸡枞撕丝下锅,什么调料都不放,只搁几粒盐。煮上三五分钟,一锅清汤便成了。汤色微黄,清澈见底,表面飘着细碎的菌丝和几点油星。
端起碗来,先闻到一股淡淡的山野清香,然后抿一口汤——鲜味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温润舒服,像是被一双温柔的手从内部拥抱了一下。淋过雨的午后,从山里采菌回来,浑身湿漉漉的,便会煮一锅鸡枞汤,不放太多调料,只撒一点葱花。那碗汤的滋味,至今想起来还会咽口水。
但如果要把鸡枞的美味封存起来,留给没有菌子的季节慢慢享用,那就必须动用云南人的终极大法——油鸡枞。这是云南人保存鲜味的智慧结晶,也是每个离乡游子行囊里最珍贵的那一罐乡愁。做法不难,就是费时:鸡枞洗净撕丝,晾干水分;菜籽油烧热,下菌丝小火慢炸。水分一点点蒸发,菌丝在油里慢慢收缩,颜色从雪白变成金黄,最后变成深褐色。这时候加入干辣椒、花椒、八角、盐巴,再炸一会儿,让香料的滋味充分融进油里。冷却后装瓶密封,可以保存一整年。
油鸡枞的吃法千变万化。最奢侈的是直接当零食吃,用筷子从瓶子里挑出一缕,送进嘴里,越嚼越香。最家常的是拌面——煮一碗清汤挂面,舀一勺油鸡枞和红油浇上去,拌匀了,每一根面条都裹着菌香和辣油,吃一口就停不下来。还有一种吃法,是拌在热米饭里,让米饭的热气把凝固的鸡枞油融化,菌丝回软,香味四溢。在外地漂泊的云南人,行李箱里塞着一瓶油鸡枞,就有了在任何地方活下去的底气。
如果说干巴菌煎蛋是一场香气轰炸,那鸡枞菌炒蛋,就是一首温柔的小夜曲。干巴菌的香是霸道的,还没下锅就满屋飘散,炒出来的蛋饼带着一股野性的嚼劲。
鸡枞菌却不同,它不争不抢,静静地躺在案板上,等着你用最朴素的方式,把它的清鲜一点一点引出来。它不需要猛火大油,不需要蒜片干椒——它只需要鸡蛋,和一点耐心。
这道菜的逻辑,和干巴菌煎蛋截然不同。干巴菌质地干韧,必须大火快炒,让菌丝在热油里迅速脱水,才能激发出那股独特的浓香。而鸡枞菌本身水分足、肉质嫩,你若是用同样的猛火去对付它,反倒暴殄天物了。炒鸡枞菌,要的是中火慢炒,让它慢慢吐出水分,再慢慢把水分收干。在这个过程中,菌丝从雪白变成微黄,鲜味一点一点浓缩,最后被蛋液温柔地包裹住。
做法说起来简单,却也有几个讲究。
一是菌子要撕得粗一些,干巴菌得撕得细碎,才能让每一丝都裹上蛋液,嚼起来才香。鸡枞菌却不同,它的肉质肥厚细嫩,撕得太细反而不见质感。顺着纹理撕成小指粗细的条,炒出来才有“吃菌子”的满足感。一口下去,能咬到实实在在的菌肉,那种纤维在齿间断裂的触感,是鸡枞菌炒蛋最迷人的地方之一。
二是鸡蛋要土,这倒不是矫情。土鸡蛋的蛋黄颜色更深,蛋香更浓,炒出来的蛋饼金黄蓬松,和鸡枞菌的清鲜搭在一起,相得益彰。若是用了那种蛋白多、蛋黄淡的洋鸡蛋,炒出来颜色惨白,蛋香也不够,整道菜就少了几分底气。
三是鸡蛋要后放,先把鸡枞菌丝在油锅里中火煸炒,看着它一点点出水,又一点点收干。这个过程急不来,你得等着,等菌丝表面微微发皱,颜色从雪白变成淡淡的金色,边缘开始有一点焦黄。这时候,鸡枞菌的鲜味已经完全被激发出来了。然后,把打散的蛋液沿着锅边淋下去,让它自然流到菌丝之间。不要急着翻,等蛋液底部凝固了,再用锅铲轻轻推几下,让未凝固的蛋液流到锅底。等到蛋饼成型、两面金黄,就可以出锅了。
上桌时,蛋饼是蓬松的,金黄色的蛋皮上镶嵌着淡褐色的菌丝,像一幅小小的抽象画。夹一箸入口,先是蛋香,然后是菌香。但这菌香和干巴菌的菌香完全不同——它不是那种劈头盖脸的浓烈,而是一种细水长流的清甜,带着一点山林里泉水的气息,在你咀嚼的时候慢慢释放出来。鸡蛋的油脂香包裹着菌丝,菌丝的鲜甜又渗透进蛋饼里,两者互相成就,谁也不抢谁的风头。
同是菌子与鸡蛋的结合,干巴菌煎蛋和鸡枞菌炒蛋,却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哲学。一个热烈张扬,一个温柔内敛;一个适合下酒,适合配一碗热腾腾的白米饭。没有高下之分,只有心境的差别。
吃完那盘鸡枞菌炒蛋,盘底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油,也没有散落的碎屑。蛋香和菌香还在口腔里萦绕,久久不散。我忽然想,也许鸡枞菌炒蛋最动人的地方,就在于它家常。它不是宴席上的大菜,不是招待贵客的体面,它就是某个雨天的午后,从厨房里端出来的一盘热气腾腾的家常菜。你坐在桌前,配着一碗白米饭,把盘子里的蛋和菌丝一扫而光,然后心满意足地打个嗝——这就是生活最真实的滋味。
鸡枞还有一种别的菌子没有的浪漫——它和白蚁共生。科学家说,鸡枞菌的菌丝只能生长在白蚁巢穴上,白蚁为菌丝提供养分,菌丝为白蚁分解木质。这种相互依存的关系,让鸡枞无法人工栽培。所以每一朵鸡枞,都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是白蚁和菌丝在黑暗的地底下酝酿了一整年的约定。
云南人摸清了这个规律,所以每年都会回到同一个“鸡枞窝”去寻找。一个“鸡枞窝”往往能延续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从祖父传到父亲,从父亲传到儿子,成了家族的秘密遗产。这种代代相传的菌窝,是云南人与土地之间最深的羁绊。
从干巴菌到鸡枞菌,云南的菌子季还在继续。如果说干巴菌教会我们的是耐心——要耐着性子一片一片地抠泥沙;那么鸡枞教会我们的,就是珍惜。它洁白、柔嫩、纯净,像所有美好的事物一样短暂易逝。从出土到开伞,不过短短一两天。错过了,就只能等明年。
但好在云南人发明了油鸡枞,把这份短暂封存进油里,让它在漫长的、没有菌子的日子里,依然能够温暖每一个思乡的胃。而鸡枞菌本身,依然会在每年雨季,如约从红土地的某个角落里探出头来,等待那个认得它的人,弯腰将它轻轻拔起。
云南人吃菌子,讲究的是顺应食材的性子。你是什么菌,就怎么待你。干巴菌性子野,就用猛火大油去驯它;鸡枞菌性子温,就用文火慢炒去宠它。这种“因材施教”的智慧,大概是云南人祖祖辈辈与菌子打交道,积累下来的生活哲学。
往期回顾
云南食菌记 之 采菌 高山草甸篇
云南食菌记 苍山采菌篇 攻略
食菌记之寻菌篇 亲手从土里挖出的季节馈赠
深入世界之脊阿里行记 古格
转看随意,能打赏的就更好啦,且看下回再续~个人观点,仅供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