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12点，重庆一个防空洞里，饭菜香和阵阵凉风交织在一起。

洞外，暑气蒸腾，地面被烤得发烫；洞内，人们端着餐盘，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一边吃着热乎乎的饭菜，一边聊着家常。“今天这个回锅肉烧得好，味道巴适！”食客陈贤明夹起一块肉，笑着塞进嘴里。

在这个防空洞打造的社区食堂里，53岁的何云辉与老人们打着招呼，麻利地收拾餐盘，脸上始终带着笑意，很少有人注意到她右手五个手指的缺失。她和闺蜜王少琴是食堂的主力成员。她们把一筐筐来自背篓集市的菜，变成老人碗里的一餐热饭，也把一份份饭菜送到更多需要的人手中。

何云辉推着小推车去买菜。

菜从背篓到洞子食堂的餐桌

7月30日上午9点，位于两江新区红土地附近的防空洞背篓集市人声鼎沸。卖菜的老人从各个区的乡间赶来，把自家地里的茄子、辣椒、豇豆、小白菜整齐摆放。

何云辉推着小推车，弯下腰，将老人们面前的新鲜蔬菜一筐筐搬上车，熟练地扫码付款。她右手的五根手指在多年前的一场工伤事故中不幸被截断，只有左手是完好的。可在她手里，几十斤重的菜筐依然搬得稳稳当当。“只是手指没了，对干活没啥影响。”她笑着说。

何云辉拉着菜走进隔壁的防空洞，凉风扑面而来。她麻利地洗菜、切菜，厨房里，厨师翻炒着锅里的菜，热气升腾；工作人员将刚出锅的饭菜分装到餐盘，“今天有回锅肉、干锅肥肠、红烧茄子、南瓜绿豆汤……”何云辉掂量着，这些菜居民们能否喜欢。

何云辉每天都自己去采买蔬菜。

她们和老邻居的夏日约定

这个藏在防空洞里的社区食堂曾经只是员工餐厅，随着隔壁的背篓集市逐渐火起来，吸引了越来越多的菜农。可热闹背后，也有新的问题。“客流有限，有些老人辛辛苦苦背菜过来，卖不完又要背回去。”洞穴群管理人员傅容纳介绍。

与此同时，不少周边居民也提出需求：“这里能不能吃饭？”傅容纳和何云辉他们走访发现，周边社区老年居民比例较高，很多老人有就近用餐需求。

于是，一个想法逐渐成形：把原来的员工餐厅改造成社区食堂。今年5月1日，“地下之城社区食堂”正式营业。15元一餐，70岁以上老人14元。每天提供六荤六素自助，还有凉菜、汤、茶。

开业第一天，来吃饭的人数就超过400人。“那天忙得不得了，米饭都不够了，还是旁边火锅店帮忙解决的。”食堂的意外火爆让傅容纳惊喜，也感到了肩上的责任。

暑假期间有的老人带孩子外出避暑，来食堂吃饭的人少了些，但每天也差不多有一两百人，那些没能来的居民给何云辉发来信息：“姐，可想吃你们做的菜了！”

何云辉笑盈盈地用左手打字回复：“随时回来吃，等着你们呢！”

一餐饭背后的“放心”

对于何云辉和王少琴来说，每天的忙碌并不是单纯为了赚钱。每天早上6点，何云辉就开始张罗，采购、挑菜、准备食材。

每逢0、3、6的背篓集市赶场日，她会优先采购菜农的新鲜蔬菜。其他时间，则到大型超市采购肉类和食材。

她说，每天厨房的消耗大概是三四十斤猪肉，二三十斤鸡鸭肉。菜单提前一天确定，但并不是固定不变。老人们喜欢吃什么、有什么忌口，她们都会记录下来。

“刚开始有人说菜有点重油重盐，我们马上调整。”王少琴展示食堂建的微信群，每天都会发布菜单，居民们对菜品、口味有什么建议和要求，可以直接反馈。

在傅容纳的手机里，还有一本名录，上面有附近菜农和常来吃饭老人的信息。谁家住哪里，谁最近没来，都记了下来。“有些老人七八十岁，有的一个人生活，我们怕他们出了什么状况，可以随时关注。”傅容纳说。

目前，他们已经为数百名菜农建立档案。如果哪位老人连续多日没来卖菜，工作人员会打电话问问情况。这里不仅是食堂，也像一个小小的“关怀站”。

社区食堂里的菜品丰富，色香味俱全。

离家近一点，心也近一点

到了饭点，何云辉麻利地开始打包食物。做出来的饭菜，除了一部分以自助餐的形式在防空洞里供应外，还有一部分要送往附近小区。

“老年人年纪大了，有些走路不方便，我们就想着，把饭送近一点。”何云辉说。

这个想法来源于一次聊天。食堂开业后，不少老人每天过来吃饭。有一次，她发现几位老人总会多打几份饭。“我问他们是不是没吃饱，他们说不是，是帮邻居、帮老伴带。”

何云辉这才知道，有些老人腿脚不方便。于是，食堂和社区商量后决定，在附近小区设置临时打饭点。

每天中午，何云辉都会推着车，步行约20分钟把三荤三素和汤送过去，哪怕是顶着烈日。对于一些行动不便的老人，还会送餐上门。

“没想到不出门也能吃到可口的饭菜，每天到了中午就盼着他们来。 ”家住吉安园小区72岁的周婆婆说。

食堂解决的不只是“一顿饭”，更是一份方便和安心。

食客自己打饭菜。

防空洞里的“纳凉客厅”

重庆夏天，室外温度常常超过40℃。但走进防空洞，凉意扑面而来。洞内温度常年保持在20℃左右。

有人吃完饭后并不急着离开，坐在桌边喝茶、聊天，有人拿着手机看新闻，有人下棋。防空洞原本沉寂的空间，因为一餐饭，变成了附近居民熟悉的“社区客厅”。

一位80多岁的大爷因为喜欢这里的氛围，经常来吃饭，还专门带来了红纸、毛笔，写下祝福的字句，贴在墙上的竹编框里。

“他说这里像自己的家，总觉得缺点装饰，就自己写了毛笔字帮忙装点。”王少琴说起这件事，忍不住露出笑意。还有一位七旬老人，每次吃饭都会主动支付15元。“虽然知道老年人有优惠，但怕我们亏本，主动放弃优惠，希望我们一直顺利地开下去。”

这些温暖的细节，让何云辉和王少琴觉得，自己的坚持有了意义。

食客络绎不绝，吃得津津有味。

一碗饭的那一头，连接一座城

如今，何云辉的儿子大学毕业后，也来到食堂帮忙。“他说，看妈妈做的是帮助人的事情，他也想搭把手。”何云辉笑着说。

从年轻时遭遇意外，到后来创业，再到如今给一群老人做饭，何云辉的人生经历过许多波折。

但她始终相信：“只要还能干，就想多做点有意义的事情——毕竟，我这一路走来也遇到过很多人的帮助……”

一头，是背篓里来自乡村的新鲜蔬菜；一头，是老人餐桌上的热腾腾的饭菜。

中间连接的，是一座城市对普通人的牵挂。

防空洞曾经承担过特殊年代的使命，如今，它换了一种方式守护城市。这里没有轰鸣的机器，只有锅里的热气、老人们的笑声，还有来自何云辉他们的一句句问候：“慢点吃，今天的菜还合口味不？”

一餐热饭，温暖了许多人的日常。

上游新闻首席记者 纪文伶 记者 郭静 邹飞 实习生 陈宇轩 谭俊曦 视频编辑 何闯